办公室内,磨砂玻璃窗透进来的午后天光,将大厅正中的长条会议桌照得一片透亮。
空气里还悬浮着周雪那台全自动咖啡机研磨出的焦香。
林晚递过来的签字笔悬在半空。
陈野目光在那张摊开的视觉草图上扫了一眼,抬手接过笔,指尖在冰凉的笔杆上一转。
他没有顺着几个女人之间暗流涌动的视线去拉扯任何私人情绪,连余光都没往秦曼紧绷的裙摆或沈楚幼清冷的镜片上多停半秒。
笔尖“笃”的一声,重重落在了草图的南侧墙体上。
“工位朝向可以按你标的转三十度,光线确实不挡电脑屏幕。”
陈野开口,语速极平,句子简短干净:
“但设备间南侧这道轻钢龙骨墙后面要走机柜散热风道。你把视觉亚克力标牌全压这一面,后面检修不好拆,固定点也得重新找龙骨。”
林晚微微一怔,随即垂眸看了一眼陈野用红墨水圈出来的两个点。
“那我把这一列整体向东移八十公分,避开设备间出风和检修位置。”
她神色如常,语气里听不出半点被当众驳回的不悦,反而极其自然地拿出一张便签纸记下尺寸。
既没有借机在身侧蹭近半寸,也没有像周雪那样争强好胜地反驳。
秦曼坐在高背椅上,纤细指尖端着白瓷咖啡杯抿了一口,唇角挂着一抹审视的弧度。
她本以为林晚拿着张图纸跑来,是想在这间男人的新地盘里宣示某种女主人般的存在感。
可林晚退得太干净,陈野拆得太专业。
两个人之间公对公的利落,反倒像一堵看不见的防火墙,把任何能够拿来做文章的话头全部挡在了外头。
“沈老师。”
陈野手腕一转,将签字笔平放在桌面中央,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沈楚幼。
沈楚幼背脊挺得笔直,金丝半框眼镜后那双眸子清冷自持。
听到陈野点名,她下意识将面前江州艺大的复核材料拢了拢,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
“陈总请说。”
“刚才你提的四条信息化边界。”
陈野单手撑在桌沿,黑衬衫领口随着俯身的动作微微牵动,沉稳迫人的气场瞬间压过整张长桌:
“第一,学校学生训练档案和我们商业门店的数据,彻底分库隔离。”
“第二,校外服务端不留学生人脸照片,也不留可逆的人脸模板,只保留去标识后的动作关键点和训练结果。”
“第三,原始身份信息、加密密钥都留在学校,我们作为技术服务方,只拿经过脱敏的必要字段,不碰原始身份库。”
“至于第四条——后续技术支持频次。”
陈野看着沈楚幼那张在公家规矩下显得格外刻板严谨的清秀脸庞,语气没有丝毫退让:
“每周一次现场巡检,那是你们校方现在提出来的要求。”
“我给的标准服务是每月两次远程巡检、一次现场复核。要增加现场频次,等学校采购和预算流程正式确认,把新增技术服务费写进合同,我们再白纸黑字盖章。”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李知妍和张琳捧着文件夹坐在后排,悄悄吐了吐舌头。
沈楚幼在江州艺大行政处向来是说一不二的性子,平日里那些想接高校项目的供应商,哪一个不是在沈老师面前鞍前马后、赔着笑脸答应各种临时要求?
可眼前这个男人,当着满屋子人的面,把校方那点试探性的追加要求,一条条切得跟手术刀一样整齐。
沈楚幼耳根处悄然浮起一抹极淡的绯红,胸口微起伏了一下,清冷的声线里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绷紧:
“学校的流程……自然会按规矩走。我只是把信息化那边的意见提前告知陈总,免得后续正式报批时被打回来重改。”
“打回来是你们校内流程的事。”
陈野眼皮都没抬一下:
“只要不欠款、不违约、不强行加塞免费工时,按章办事,谁也挑不出毛病。”
沈楚幼抿住下唇,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吭声。
旁边一直憋着气的周雪终于忍不住了。
她扯下身上的围裙,气势汹汹地把一包进口咖啡豆往吧台上一撂,踩着高跟鞋走过来,双手抱胸冷笑道:
“行啊陈总,对公家客户这么铁面无私,那我呢?”
周雪下巴一扬,娇蛮中带着挑衅:
“老娘这台全自动咖啡机一万二,这批埃塞俄比亚日晒豆每磅一百八,清洁药片全是我自费垫的!你刚才给林晚批图纸、给沈老师定规矩、给秦老板查烂账,我这个后勤大总管,你打算给算多少股权啊?”
陈野侧过脸,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男人目光深邃漆黑,落点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周雪右手手腕那截还带着极浅红印的皮肤上。
周雪只觉得手腕处骤然掠过一阵灼热,前天晚上在林晚家抬手时被男人一把扣住手腕挡下来的狼狈与悸动,毫无预兆地在脑海里炸开。
“空气股东没有股权。”
陈野的声音压得很低,语调平淡得近乎恶劣:
“机器和豆子你要是嫌亏,现在叫同城闪送拉回你家,没人拦你。”
周雪呼吸一窒,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气得跺了跺脚:“陈野!你真当老娘稀罕给你垫钱是不是?!拉走就拉走,明天全公司都去楼下喝速溶!”
嘴上骂得震天响,两只脚却跟钉在防滑地砖上一样,连半步都没挪动。
秦曼倚在椅子上,忍不住低笑出声,摇晃着红酒杯般的咖啡瓷杯,红唇轻启:
“周大小姐,陈总现在连我第四家店送到嘴边的三万块授权费都不急着收,你拿几袋咖啡豆就想换他手里的干股,未免把这男人的胃口想得太小了点。”
林晚站在长桌另一角,低头收拾着图纸筒,没有参与这几个女人哪怕半句口舌交锋。
她的分寸感拿捏得极准——在所有人都忍不住在陈野面前亮爪子、争排面的时候,她只做那个最安静、最合规的退场者。
……
写字楼大门外,双向六车道的马路牙子对面。
初秋的冷风穿透梧桐树稀疏的枝叶,打在沿街咖啡馆外座的遮阳伞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赵远头顶上的黑色鸭舌帽压得极低,整张脸几乎陷进了灰色卫衣的阴影里。
面前那杯美式咖啡早就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暗褐色的油膜。
他怀里死死攥着发烫的手机,屏幕上正是他刚刚偷偷拍下的四张照片——
秦曼那辆线条凌厉的红色保时捷;
周雪那辆白色轿车;
那辆载着沈楚幼和两名学生停在门前的网约商务车;
以及,林晚神色从容走入大堂的单人背影。
赵远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手指在屏幕上剧烈颤抖,骨节处泛出没有血色的惨白。
进去了。
全都进去了。
整整一个多小时,没有一个人从那栋写字楼里走出来。
在赵远的设想里,他本以为陈野不过是在健身房里靠着出卖体力混口饭吃的底层刺头。
即便靠着几个小单子租了间高新区的办公室,充其量也就是个随时会资金链断裂的草台班子。
可刚才亲眼所见的一切,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碎了他所有自欺欺人的遮羞布!
秦曼带着第四家店的原始台账;
沈楚幼带着高校的正式复核材料;
周雪大张旗鼓地采买后勤;
还有他的妻子林晚……
那个在家里面对自己碰一下都觉得恶心、坚决不肯删微信的女人,此刻竟然正和那帮女人、和陈野同处在同一个屋檐下!
冲上去?
当着满大堂保安、当着江州高校老师的面,冲进办公室撕破脸?
赵远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
可脚下的步子却像灌了铅一样,死活迈不出遮阳伞半步。
不能去。
他在银行信贷口干了这么多年,最近还在想办法往管理岗上争。
房子、车子、领导的器重、老丈人老丈母娘眼里的金龟婿……这些沉重的社会评分与光鲜标签,硬生生化作一道道钢铁锁链,把他死死焊在了椅子上!
一旦当众把“妻子婚内出轨”这块遮羞布彻底掀开,赵远最在乎的那套体面,就全完了!
“陈野……”
赵远从齿缝里挤出一声怨毒至极的低吼。
他不能冲上去抓人,但他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陈野踩着他的尊严把摊子支棱起来!
赵远颤抖着滑开微信,点进了那个足有两百多人的高中大群。
群里,张伟前几天发过的公司照片和项目消息还在被几个人翻出来起哄。
赵远的眼底泛起一股扭曲的快感与阴鸷。
他迅速在输入框里打字,斟酌着字句,故意避开了林晚和任何具体的私人抓奸字眼,以一种居高临下的专业口吻,发了一条语重心长的长文字:
【赵远:刚才正好看到群里又在聊高新区的初创公司。】
【赵远:善意提醒一下各位老同学,现在市面上很多所谓的“数字化管理软件”,真做技术还是假包装,普通人很难分得清。尤其是服务健身、教培这类预付费门店的,账目、退款、转课和会员资金一旦出问题,技术服务商一样可能被卷进合同和数据纠纷。】
【赵远:做生意有冲劲是好事,但千万别为了撑门面,把皮包公司的架子搭在违法违规的边缘。现在监管对预付消费、异常流水和个人信息处理都抓得越来越严,真碰上门店暴雷,相关服务方照样得拿材料、解释数据流向。到时候前期那点授权费够不够填坑,还真不好说。】
发完这段话,赵远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憋闷已久的浊气。
满座皆静。
原本热闹的高中群,被这位“银行信贷口骨干”极具权威感的长篇大论砸得瞬间冷场了数秒。
几个平时爱巴结赵远的同学立刻闻风而动:
【卧槽,赵班长这是专业人士发话了啊!】
【还是银行里的人消息灵通,现在外头骗子公司确实多。】
【难怪赵班长干信贷,风控意识就是强!】
赵远看着满屏的追捧,嘴角终于泛起了一抹病态的快意。
陈野,你就算把排场撑得再大又能怎么样?
在他最熟悉的金融规则和体面话语里,一句话,就足够让那些不懂行的老同学重新怀疑你到底是不是个随时会暴雷的草台班子!
……
楼上,开阔的办公大厅内。
许航正拿着平板在向陈野汇报系统架构的压力测试结果。
突然,坐在对角工位上的张伟猛地一拍大腿,扑哧一声笑喷了出来。
“卧槽,野哥,许航,你们快看群!”
张伟笑得前仰后合,把手机屏幕直接竖在会议桌正中央:
“咱们那位高高在上的赵大班长,终于在群里放屁了!”
“这孙子在群里洋洋洒洒敲了几百字小作文,明里暗里暗示咱们公司是给高风险门店遮烂账的皮包公司,还警告大家别跟着你踩雷呢!”
长桌旁,正准备起身的沈楚幼脚步微顿,清冷的眉梢微微蹙起。
秦曼则是懒洋洋地扫了一眼手机屏幕,冷笑一声:“你们这位老同学,在信贷口坐久了坐出幻觉来了?正常技术授权、门店预付资金和软件公司的账都能让他混在一起说,这种水平也敢出来教别人做风控?”
林晚站在门边,手包的拉链被她轻轻拉合。
她没有看那部手机,也没有多说半个字,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极轻微地蜷缩了一下,眼底掠过一抹掩饰不住的厌弃。
所有人目光的焦点,最终全落在了陈野脸上。
陈野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群界面,甚至连多看那条消息一眼的兴致都没有。
他随手合上许航递来的测试报表,淡淡道:
“随他叫唤。”
“张伟,第四家店那十七条异常账目,今天下班前对不完,明天你接着来。”
张伟浑身一激灵,立马收起手机,嗷嗷叫着扑回了工位。
陈野转过身,走向窗边,单手插在工装裤兜里。
阳光落在他冷硬立体的侧脸上,深邃的瞳孔里不见半点波澜,只有漠然扫过马路对面那顶黑色鸭舌帽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