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巴斯蒂安·阿什沃斯只看苏瑶,其他人不存在。
那双灰蓝的眼睛,像两颗冰冻宝石。
“苏菲亚。”他声音端着,刻意的礼貌,“你走的时候,没和父亲告别,他很难过。”
“父亲不会难过。”苏瑶努力让自己静下来,“这与父亲无关。”
塞巴斯蒂安没有回应。
“家族叛徒,由家族处置。”他说,“这是议会的规定,也是阿什沃斯家族几千年的规矩,你该知道。”
“我知道。”
林越挡在苏瑶前面,掌心发热,四色光开始亮起。
体内那盏灯在跳,是愤怒,是恐惧,或者两样都是。
塞巴斯蒂安第二次看他,灰蓝的目光从苏瑶身上移开,落到林越身上。
在深渊监狱见过一面之后,他以为自己已经看够了这个人。一个 c 级囚犯,腕上锁着能量镣,脸上还留着铁床硌出来的印子。
可现在再看,这人,竟从建成多年、规格最高的联合监狱里,跑了出来。
“深渊监狱越狱案。”他说,“开狱以来,第一次有人逃走。”
他微微歪头。“你用这么弱、弱到可笑的力量,毁了一座四百万英镑的大门,让议会丢了一个大人。”
“不急。”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苏瑶,“今天,是家族内部事务。”
沈映拔剑。
短剑出鞘的声音,像一根弦被拨断。剑尖直指塞巴斯蒂安的咽喉,昆仑剑宗起手式,她练了十二年的第一式。
塞巴斯蒂安抬手,一面半透明的蓝色魔法盾展开,薄如蝉翼。
剑尖刺入,速度骤减,却仍在前进。距他咽喉三寸,停住。
是她自己收住的。再进一寸,魔法盾会碎。她知道,他也知道。
塞巴斯蒂安眼里闪过一丝极小的波动。有些意外。
“伊瑟印记。”他说,“一万两千年的血脉。”他微微点头,“你今晚,消耗太多了。三条灵力通道撕裂,连全盛时的四成,都不到。”
“我可以杀了你。”他说,“但你今晚的表现,值得一个体面的对手。”
他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动作缓慢、始终是绅士的姿态。
然后抬起右手,深蓝的、密度极高的魔力,在掌心凝聚。
房间的温度骤然下降,陈默的工作站发出尖锐的警报,义眼一阵跳动。
沈映没有等。
短剑划出弧线,七道金色剑影排成扇形,同时斩落。
塞巴斯蒂安左手立起一道冰墙,深蓝屏障表面,细密的符文流动。
剑影一道一道斩上去,第一道,裂纹;第二道,扩大;第三道,冰墙碎裂;第四道,穿透碎片,直取面门。
他偏了偏头。剑影擦着耳廓过去,几缕断发飘落,还没落地,就被魔力的余波震成了齑粉。
他右手五指张开,五道冰蓝射线,射向沈映的影子。她脚下的地面结冰,从脚踝往上蔓延。
沈映更快。短剑反握,刺进脚下的倒影,金光从内部炸开。影子解封的刹那,她已经跃起,短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螺旋。
塞巴斯蒂安后退了一步。
这是他进门以来,第一次后退。
剑气擦过他的胸口,白衬衫上留下一道细口。没有血,但衬衫破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口子,抬起头。
灰蓝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认真”。
“够了。”
右手握拳,所有冰蓝魔力同时收敛,压缩成一枚拳头大的光球。
房间里的空气,被抽走了一半。沈映的剑,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
塞巴斯蒂安出现在她身侧,右手按住剑身,冰蓝魔力涌出,短剑覆上一层薄冰。
沈映虎口那道刚止住的裂口,再度崩开。血渗进冰层,染成淡红。
她没有松手。
剑在,人在,昆仑剑宗的规矩。
塞巴斯蒂安左手食指,指向她的眉心。指尖凝着一点冰蓝,足以贯穿后脑。
沈映抬起左手,伊瑟印记亮起,掌心的金色光团,与那点冰蓝对峙。
一金,一蓝。一热,一冷。相距,不到一尺。
两人同时停住。
沈映呼吸急促,膝盖微微发颤。连续战斗六小时,三条通道撕裂,只剩四成修为,撑不了太久了。
苏瑶往前迈了一步。像一粒石子投进水面,涟漪荡开。
“够了。”她说,“我跟你走,放了他们。”
塞巴斯蒂安看着她,指尖的光点没灭,也没射出。“这是你的选择?”
“这是交易。”
“你没有筹码。”
“我有,我自己。”苏瑶说,“把我带回去,完好无损,你就完成了命令。可要是继续打下去……”
她看了一眼沈映还在流血的手。
“你会赢,但赢不到完好无损。父亲的命令,是把我带回去,不是带回一具尸体。”
塞巴斯蒂安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收回左手。
沈映剑上的冰层碎裂,化作冰屑落下。
他转向苏瑶,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动作优雅,像邀请一位女士步入舞池。
沈映握剑的手没松,膝盖还在抖,剑尖垂指着地面;陈默压着呼吸;周明攥紧了拳。
林越站在原地。
从塞巴斯蒂安进门到现在,他什么都没做。
不是不想,是做不到。
本源力量消耗大半,掌心的纹路暗如冷铁。挡不住,谁都知道,挡不住。
可苏瑶只要走出这扇门,就会被带回伦敦。什么时候能再见?几个月?几年?
也许,再也见不到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把他从里到外,剖开。
一股力,从丹田深处涌上来,顺着四条河的河道,同时往上冲。
它在告诉他:留不住她。
但可以,让他们看看,你是什么。
林越动了。
他冲到苏瑶面前,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身后。苏瑶还没反应过来,肩膀撞上他的后背。
然后,林越面对塞巴斯蒂安,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
他把自己,彻底打开了。
四条河的闸门,在同一瞬间,全部拉开。
灵力、魔法、精神力、电磁能。
四种 c 级的、微弱的、不值一提的力,被他毫无保留、不计后果、全频段释放。
白,蓝,黄,银。
四色光,从他体内炸开。
像一颗微型的太阳,在他体内被点燃,从每一个毛孔往外喷涌。
一圈混乱的、狂暴的冲击波,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
地板以他双脚为圆心,向外龟裂。墙皮簌簌剥落。吊灯剧烈摇晃,灯泡忽明忽暗。
陈默的转换器瞬间死机,屏幕一片雪花。
周明的灵能网被粗暴撕开,一屁股坐在地上,鼻血涌出。
他瞪大了眼,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的灵能感知,捕捉到了一个让他震惊的事实:
林越体内那四条河,在这一刻,几乎融成了一条。
而这条河,正在吞噬林越自己。
沈映想冲上去把他拉回来,可灵力根本放不出去,林越释放的混乱能量像一场风暴,把所有人的能量系统全打乱了。
她只能用自己的身体,挡在林越和苏瑶之间,在这片乱流里,站稳。
而塞巴斯蒂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他指尖那团凝练到极致的冰蓝核心,正被一种根本不遵守魔力规则的东西,从频率上解构:被渗透,被稀释,被中和。
光球剧烈跳动,裂纹从内部蔓延到表面。然后,像退潮的海水,熄灭。
塞巴斯蒂安的灰蓝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震惊”。
他看见了光。
林越体内那盏灯。
所有被震松的灰尘、墙皮的碎屑、残余的能量,都在这三秒里,被一种引力牵着,绕着林越,缓缓旋转。
然后,林越倒了下去。
三秒。从爆发到熄灭,只有三秒。
他软软地往后倒,苏瑶在身后接住他。
他用最后一点意识,感觉到她的手臂环住了自己的肩。
他皮肤上留下了能量龟裂后的纹路:四色的、细密的、像瓷器开片一样的纹路,从掌心蔓延到小臂,没进袖口。
没有人知道它蔓延到了哪里,没有人知道,他还能不能醒。
纹路跳动了一下,然后暗下去。
像一张过载的电网,被烧断,所有的光,在同一瞬间熄灭。
安静。
只剩墙皮碎屑落地的细响,和压抑的呼吸。
周明爬起来,胡乱抹掉鼻血。
他的灵能感知,看见了真相:林越体内那四条原本泾渭分明的河,被这一次全频段过载,烧得千疮百孔。能量溢出河道,纠缠在一起。
像四条本不该交汇的河,交汇了。
陈默的转换器过了好几秒才重新亮起。屏幕弹出诊断:检测到异常能量融合残留,周期比不适用,无法分类。
沈映蹲下去,把手指按在林越的脉搏上。眉间那道金色的裂纹,闪了一下。
她抬头,看苏瑶。
苏瑶从她眼睛里,读到了一个词:
希望。
苏瑶轻轻把林越放平,站起来。翠绿的眼睛里有水光,没有落下来。
“你说我没有筹码。”她看着塞巴斯蒂安,“现在,我有了。”
“把他活着留在这里,我的朋友们不会追。”
“如果你在带走我之前,杀了他,或者他们当中任何一个,父亲会收到一份报告。而这份报告,我不需要活着,也寄得出去。”
“你我都清楚,我有不怕死的朋友,和一堆,能自动发送的数据。”
陈默福至心灵,点了点头。
塞巴斯蒂安的灰蓝眼睛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林越,又抬起右手,看自己的指尖。
那些灰斑,正在缓慢地蔓延。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用最笨拙的方式,在他完美无缺的魔力上,留下了一道印记。
“原来如此。”他说,“伯父说的‘钥匙’,不是用来开门的。”
他看着林越。
“是用来堵门的。”
那不是看沈映时、对一个强者的欣赏。那是一种,对无法预测、无法把握的,未来的审视。
他收回目光,转身,没有回头。
“一年。”
这是对沈映说的。
“一年之后,让我看看,你们有什么变化。”
皮鞋跟在走廊里敲出规律的声响,在昏暗的应急灯下,渐行渐远。
不紧不慢,和他来时一模一样的绅士。
苏瑶从地上捡起林越的手,轻轻放回他身侧。掌心还有余温,龟裂的纹路,在皮肤下闪着淡淡的金光。
她握了片刻,然后松开。站起来,看了沈映一眼。
沈映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她又看了一眼周明和陈默。陈默推了推眼镜,周明眨了一下眼,算是道别。
然后,她转身,跟着塞巴斯蒂安的脚步,走出了安全屋。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安全屋里,安静了很久。
沈映靠在墙上,收剑入鞘,低头看了一眼林越。
“他刚才那一下,叫什么。”她开口。
没人回答。
“自爆?”陈默试探。
“不太像。”周明擦了擦鼻血,“他体内那四条河决堤了。溢出去的那部分,短暂地交汇了一下,又各自退了回去。”
“那……叫高潮?”
沈映用剑柄磕了一下陈默。
“叫拼命,叫护短。”
她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她不是被带走的。”她说,“她是自己上了战场。”
“塞巴斯蒂安给了她一年。”
然后,她低头看着还昏迷的林越。
“这一年,”她轻声说,“是他用刚才那三秒,换回来的。”
“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