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市上空的阴云一日沉过一日,街巷里的低语像埋在土里的虫豸,悄悄爬满每个角落。
步烟把小院里的杂事压了压,揣上身份牌,动身去灵农司。要解开捆了自己三年的契约,头一步得找最清楚内情的人问明白。
灵农司管着流云坊市所有灵农契约存档,田契过户、身份登记、劳役折算全归这儿管。林艾荷在这儿执掌登记造册好多年,坊市大大小小灵农的契约条款、赎身花费、劳役欠账,翻一翻簿册就能说得一清二楚。步烟往日办田亩交割、灵田划界、灵植师品级备案都跟她打交道,算熟脸,问起来最稳妥。
踏进灵农司,屋里墨香混着竹简的陈旧气。林艾荷正低头誊录新一批田租台账,听见动静抬了抬眼。
“步灵植师,今天来,田契有变动?”
步烟摇摇头,在案前坐下:“我来问问,十年灵农劳役契约,解除的章程。”
林艾荷握笔的手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没多问缘由,直接搬出厚厚一卷泛黄存档簿册,翻到她那一页。
这一纸契约,当初以三十块下品灵石定下十年灵农劳役,以耕种收租、服坊市征调抵债。灵植师身份另有优待,二叶灵植师每年折抵两个月劳役。
林艾荷指尖点在簿册上,慢慢核算:“你入坊耕种灵田满三年,按规矩每年折算两块半下品灵石,三年合计抵掉七块半。余下未抵本金二十二块半,契约写明带息,息钱按年一成算,连本带利结清,约莫二十五到二十八块下品灵石。钱款结清,契约依规注销。”
步烟听着,心里默算了一遍。这笔灵石她拿得出来,难处从来不止灵石一桩。
“赎了身,我名下租的九亩灵田、还有小院,就不归我用了?”
“正是。”林艾荷点头,“在册灵农,灵田和居所都是坊市配给,跟着契约走。契约一消,田宅收回。唯独你二叶灵植师凭证,在仙云宗宗域之内依旧有效,不受流云坊市单一契约约束。”
步烟记下这条,又问第二条路:“坊市若遇重大祸乱,譬如魔修、兽潮进犯,管事层能不能特批解除契约?”
“有这条特例。”林艾荷压低声音,“坊市危急时为稳住人心,愿意留下来戍守出力的灵农,管事可酌情减免劳役,有功的直接消去契约。可这条路得拿命换,征调上阵直面邪修,风险极高。”
步烟心里有了决断。拿命换一纸自由,不在她盘算之内,这条路直接划掉。
辞了林艾荷,她转去灵植堂。
灵植堂存着她的灵植师备案。许淳风是堂主,郑守拙是副堂主,虽不能直接做主解除灵农契约,但两人的书面意见能极大影响灵农司的决断。
她先寻许淳风,闲话间慢慢问起坊市应对血煞门的筹备。
许淳风眉头锁着,语气沉:“坊市几位大家族长老接连议事,近几日就张贴告示。灵农司会登记自愿参与防卫的散修和灵农。只是仙云宗那边各处战线吃紧,抽调不出多少人手支援流云坊市,一切只能靠坊市自己撑着。”
步烟听完,心里那本账又翻了一页。
随后她又找郑守拙闲谈,旁敲侧击确认灵植堂这边不会拦她正常赎身,只要手续合规,堂中愿意出公允文书。
该问的都问清了。
回到小院,苍梧落在她肩头,青鸾澄澈的眼珠子跟着她一起望向下方层层叠叠的灵田。
灵石备得出,真正棘手的是这九亩灵田里她耗了心血培育出来的一众灵植。
她搬来石桌,取过炭笔和粗纸,俯身把灵植逐一梳理,分成三类:半年内能成熟采收的,可以术法稳妥催熟的,周期太长赶不上趟的。
血煞门的邪修队伍就算沿途放缓,至多半年就兵临流云坊市。
月牙稻新茬种下五个月,整茬十个月成熟,刚好赶得上。半亩黄芪草种下两个月,成熟期八个月,来得及收。赤玉草栽了六个月,再等四个月能收,时序刚好。赤苓养了一年多,根茎长到拳头大,再过两个月能起货。霓裳草收过一茬,余下的还能再割一轮,够供给苍梧和青石龟继续滋养本源。爆裂豆荚四个月成熟,收来正好炼暗器防身。幻音菇还有两三个月出菇,时序尚可。
这批短周期的灵植照旧按章法照料,抓紧收种。等收完一茬,算着邪修将近就不再补种,田地空着也无妨。
赤苓、凝气花、霓裳草、影根菌这类培育过半的,她催动培土术、地引术、甘霖术细细滋养,辅以化草诀温和催熟,能收一株是一株,不浪费心血。
余下便是赶不上的。
土元参一茬生长期十二个月,眼下才种下两个月。青金竹、淬剑花离成熟遥遥无期。回春草、冰纹地芝同样周期漫长。龙心果五年、朱砂果三年、天元果四年、星辰果五年,这些果树远未到挂果时候。
步烟蹲在田埂上,指尖轻轻抚过天元果粗糙深褐的树干。树已长到她手腕粗细,表层裂出细密纵纹,触感粗粝,树冠撑开四尺有余,深绿叶片叶脉在日光下浮着一层淡金辉,树顶还悬着去年冬天残留的枯叶。地引术悄然探入地底,根系扎进四尺深的土层,根须细密匀实,地气顺根脉往上流转,主干长势稳健,无虫无病。一旁的星辰果树干略细,枝条柔韧,树冠铺得更广,足足五尺。
她低声自语:“再有一年,天元果就能试花了。”
这些灵植等不到她赎身之后安稳收获。带不走,催不熟,弃在坊市,一旦战乱四起大概率尽数损毁。
步烟垂眸想对策。能扦插的剪健壮枝条仔细封存,可以分株的小心挖侧根妥善收好。她心底也盼着能寻一只收纳活灵植的储物宝器,只是这类储物器具十分稀罕,市面少有流通,想找着希望渺茫。
苍梧拿喙轻轻蹭了蹭她脸颊,心念传来:【这些草木,都跟着你很久了。】
步烟抬手顺着青鸾羽背慢慢抚过,目光扫过整片生机盎然的灵田。
赎身的路子摸清了,灵石不是阻碍。可要拿回自由,她要割舍、要筹划的东西远比一纸契约多得多。
她的逃亡,从这一刻方才正式开始筹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