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烟坐在台下,心头滚烫。
她从前单纯把灵植之道当成谋生手艺。今日才明白,种田,育苗,布阵,养灵,从来都不只是为了多收几株灵草,多卖几块灵石。身为灵植师要在一方灵田里,倾听草木,调控灵气,造造一方小境,蕴养一片生机。
全场灵植师都听得全神贯注,如痴如醉。廖谨于等上品灵植师,琢磨的是如何将自身培育手法再精进、冲击二阶。刘云起一众中品灵植师,认真记录品相拔高的诀窍,打算回去提升自家灵植灵田。而步烟等一众下品灵植师,更是求知若渴。他们入道时日尚短,像步烟几人更是今年年初才通过考核,底子薄弱、经验欠缺,平日里只能靠书本玉简自学摸索,最缺的就是这种高阶前辈手把手总结的实战经验。
从前她总觉得,炼丹、种田、阵法,是三样不相干的活。各干各的,互不搭界。可今天郑副堂主一句“养气、提境、蓄生机”,点透了她。
种田,把天地灵气锁进灵植里,让一株草、一穗稻,慢慢吸、慢慢存,长成活的灵物。炼丹,把灵植里的灵气提炼出来,锁进丹丸里,让药力比原株更猛更纯。阵法,把灵气锁进一方阵盘、一片天地里,厉害的阵法能聚气困敌,让修士越阶而战,把比自己修为高的对手活活困死在阵中。
说来说去,都是把天地间的灵气,用不同的法子锁进一个容器,等需要的时候再放出来。灵植是活的容器,丹药是死的容器,阵盘是不死不活的容器。活的能自己长,死的能存得久,不死不活的能随用随取。
想通这层,步烟心里亮堂了。
今日所学,刚好补足她诸多自学盲区,也让她对自家萌发的赤苓嫩苗、后续八亩灵田的养护规划,有了清晰的方向。
一堂二阶灵植师传道完美落幕,满堂灵植师各自揣着笔记散去。
步烟把册子收进储物袋正要回家,身后有人叫住她:“步道友。”
回头,是方才那位李灵植师,身边还站着一个穿灰蓝短褐的中年汉子,面色黝黑,手掌粗大一看就是常年下地的。
“这是我同乡赵大年,南区种铁杆青的。”他介绍道,“大年方才听了你那套分垄种的法子,想问问你那赤苓苗用的赤脉土是从哪儿找的?他地里也有一片偏碱的田,想改改土性。”
步烟看了那中年汉子一眼,是赵大姐的远房侄儿,那户差点被噬灵虫祸害的赵大年。
“赤脉土在流云山脉北麓一条干涸的溪沟底下有,不过那地方现在不太平。”她想了想,“你要用土改碱,不一定非要赤脉土。腐熟的灵猪粪拌草木灰浅翻入土,连翻三遍也能把碱气压下去大半。成本低见效慢些但稳妥。”
赵大年听了连连点头:“这个法子好,这个法子好。我家里正好养了两头灵猪,粪有的是。”
“翻土的时候掺点灵泉水稀释液,效果更快。”
赵大年搓着手憨笑:“多谢步道友,回头我试成了,给你送一筐铁杆青的灵米尝尝。
步烟笑了笑摆手道别,踏着初夏暖风回了自家院子。
回到院中,薄薄氤氲浮在田埂与灵泉上。塘里那一批半月大的玄明鱼、晶须虾,正是鲜活顽皮的时候。
一寸长短的玄明鱼身披细碎银鳞,清水里一晃就亮出点点星光,尾鳍轻扫,便能搅起一圈圈细碎涟漪。通体透明的晶须虾更显灵动,两根细长晶须随水飘摇,时不时扎进软泥里觅食,忽而窜出,忽而潜隐,满塘生机盎然。
系统面板在识海深处浮出一行小字:
「玄明鱼/晶须虾·幼生期。当前阶段投喂碎灵米可促进发育,成熟后灵气饱和度提升约两成,肉质更细嫩,鳞色与虾壳光泽更佳。建议:每日少量,分次投喂。」
步烟看完,心里有了数。取来小半碗碾碎筛细的青灵米细屑,蹲至塘边,指尖轻扬。
细碎雪白的灵米洒落水面,原本闲散悠游的鱼虾瞬间精神大振。成群玄明鱼嗖地窜过来,小小的身子挤挤挨挨,小嘴飞快啄食,你推我抢。偶尔抢得太急,两两撞在一起,晃得身子一歪,又不死心扭头继续争食,憨态可掬。
晶须虾更为机敏,凭着身形小巧、穿梭灵活,专从鱼群缝隙里穿梭自如,悄悄截走中层漂浮的灵米碎粒。满塘哗啦轻响,水声细碎。
喂完鱼虾,她起身正要去看看赤苓苗,院墙外头忽然传来几声闷响。重物落地,木车碾土。
步烟脚步一顿。
她放出神识往院墙方向探了探,练气四层感知有限,隔着两道院墙,只能隐约觉出隔壁丙字陆拾柒号那边有人活动。气息陌生,不是熟人。
她收回神识,隔壁搬来什么人,目前跟她没啥关系。她一个普普通通的小灵植师,日子照过,田照种。
转身去看赤苓苗。
十二颗种子,如今有七颗冒了芽。嫩芽青白匀称,扎根稳实,赤脉土在盆底铺了薄薄一层,土色暗红,指尖贴上去还能感觉到一丝温意。系统提示过,赤苓苗期最怕灵气大起大落,她把这几盆都搁在金阙花田旁边,半阴半阳,风不大,灵气也稳。
看完赤苓,步烟拐去老院子那边转了一圈。
院子东侧一阶中品的金阙花植株已经长到两尺来高,茎秆直立,叶缘的金色锯齿在日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聚灵草的叶片边缘开始卷曲,叶面绒毛比前阵子密了不少,晨光打上去能看见一层极淡的灵气光晕浮在叶面上。养脉花蔓生的茎还没搭架子,暂时靠着旁边的竹竿爬了半截,步烟看了一眼,记下回头得给它支个正经架子。
三才稳灵驱扰阵布上之后,田里灵气流转比从前匀了不少。黄芪草丛安安静静,没见青环蛇的踪影。阵旗上的微光平稳,灵砂回路也没出问题。
“阵稳了,蛇也没来。”她蹲在田埂上看了两眼,觉得当初花功夫布阵,值。
转到赵大姐家院前那片中品灵田,先去看那一阶极品的凝气花。之前从拍卖会捡回来的种子,如今长出一对极小的圆形子叶,颜色淡青带白,边缘有极细的锯齿。子叶还没完全展开,蜷着,像两个小小的拳头。
月牙稻还是慢吞吞的性子。出苗至分蘖前,植株生长极为缓慢,叶片从两片慢慢增加到五六片,株高不过一丈。叶片比青灵米宽厚,叶色淡绿偏暖,叶面有一层极浅的银白色蜡质层,晨光下叶缘泛着微光。步烟拨开一株看了看根,扎得稳,没烂根,也没僵苗。
青金竹的新笋从土里顶出来一截,笋尖还裹着浅褐色的笋壳,摸着硬而韧。霓裳草植株逐渐长高至一尺左右,叶片从两片增至六七片,颜色变化更丰富了,在月光下会泛出极淡的荧光。灵果树还是老样子,变化不大,枝干比刚移来的时候粗了一圈,叶片浓绿,新枝抽了一小截。
巡完一圈,又给蓄水池补了半池水,才回屋洗手做饭。
夜里在灯下翻册子,把郑副堂主讲的三层灵雨术、五行生克、日月精华那几段重新默了一遍。又想起新邻居的事,心里过了一遍,没多想。这地方偏,邻里少,往后日子长,该认识的时候自然会认识。
第二天去找杨叔唠嗑的时候提了隔壁搬来新邻居的事。
杨叔听完嗯了一声:“我知道。昨天搬来的,姓沈,一个人,半车书,没家当。来路不简单,看他走路站姿,底子不薄。但人家没招惹咱,咱也不多事。”
步烟点头。
杨叔又说:“改天有空,我跟你过去敲个门,认个脸。新邻入门,总得打个招呼。你一个人住这偏僻地方,多个邻居多只眼。”
“成。”步烟应下,“您定时间。”
“过两天吧。”杨叔又拿起了柴刀,“让人家先安顿好。”
步烟拎着空布袋往回走。路过丙字陆拾柒号院外时,院门关着,里头安安静静,只有偶尔一两声书页翻动的窸窣。
她径直回了自家灵田,地里的活,才是正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