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驶进雷鹰旅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三千人下车列队，七天的疲惫刻在每张脸上。
云萱从影麟上下来，一摆手，“解散。”
三千人应声而散，云萱刚转身，兵们就炸了：
“大爷就是教官……我到现在还没回过神来……”
“七天啊，她就在街上推着车捡瓶子，三千人从她身边走过，没人认出来。”
“警犬没叫，人脸识别过了，热成像正常……她是怎么做到的？”
议论声从营区蔓延到宿舍、食堂、走廊，像野火一样，到处都在烧。
云萱没管那些。她手插在兜里，走回小洋楼，推开门，踢掉那双磨穿了底的旧布鞋，光脚踩在地板上。
她先把那身伪装的最后一点痕迹洗掉。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她闭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七天，说句实话挺累的。
每天凌晨四点起来粘老年斑、调肤色、压嗓子，白天推着车在街上晃，看见兵来了就得把佝偻的姿势再压低两分，瓶子撒了还得演得像是真够不着。
但她享受这个过程。
观察三千人怎么一步步从粗放到精细，看着他们犯那些她一眼就能看穿的错，忍着不笑，比什么都好玩。
洗完澡出来，换了件宽松的白色长裤。
刚进门的墨子辰，制服还没来得及换。
云萱靠在沙发扶手上，歪着头看他：“我需要你帮我个忙。”
墨子辰走到她对面站定，双臂环抱，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
“你今天当众点我的名，说我没同情心、没良心，”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三千多人看着，全国人民听着，弹幕我不用看都知道肯定刷了满屏。”
云萱眨了眨眼，无辜地看着他：“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墨子辰的嘴角抿了一下，“你七天不回家，白天在街上扮大爷，晚上也不知道在哪儿凑合，回来第一件事不是跟我解释，而是当众训我。”
云萱沉默了。
“我需要你帮个忙，”她重复了一遍，这次还换了个说法，“条件，你随便提。”
墨子辰低头看她，目光沉沉的，在心里掂量着这句话的分量。
“随便提？”墨子辰问。
“随便。”
墨子辰松开环抱的手臂，往前走了一步，把她圈在自己和沙发之间。
这个距离，她能看见他睫毛的弧度，也能闻到他身上沾了一天的风尘气。
“你今天当着三千人的面踹我，”他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说的，“骂我没良心，骂我没同情心。现在刚回来就要我帮忙，还让我随便提条件？”
云萱笑着仰头看他。
“你踹萧锐的时候他答应了？你踹贺长渊他也答应了？”墨子辰可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他们不需要帮忙，”云萱说，“我需要你。”
最后四个字，她的声音软了一点，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撒娇的意思。
墨子辰的表情没变，但撑在扶手上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什么忙？”
“给我做助教。”
“追捕阶段结束了，后面三天理论课，我需要一个助教配合演示。”
“找人去。萧锐、贺长渊、周铮，你手底下那么多人。”
“不行，必须得是你。”云萱抬手点了点他的胸口，“理论课的内容涉及追捕期间观察到的具体问题，你是被训的人里级别最高的，由你来配合演示，效果最好。”
墨子辰直起身，退后一步，跟她拉开距离。
“不去。”
云萱从沙发上站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仰头看着他。她只到他胸口，这个角度得使劲仰脖子，但她一点都没觉得吃亏。
“那我加条件。”
“加也没用。”
“三天，”云萱竖起三根手指，“我给你放假，三天不用回营区。”
墨子辰看了一眼那三根手指，没动。
“白天在家扮女人。”
墨子辰的表情僵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扮了七天大爷，”云萱理直气壮地说，“你也体验一下伪装是什么感觉。三天，白天在家扮，不用出门。第三天当助教的时候，卸妆就行。”
“你觉得我会答应这种事？”墨子辰不可思议地反问，“穿女装？”
“不是穿女装，是伪装训练，”云萱纠正他，“你今天被我训了吧？穿制服追捕暴露目标。”
“如果你自己体验过伪装，你就知道为什么我说你犯的是常识性错误。”
墨子辰的脸色明显更黑了。
云萱见硬的不行，就换了软路子。
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拉住他的衣角，撒娇：“帮帮忙嘛。”
墨子辰低头看她拉着自己衣角的手，没抽开也没松口。
“七天没见，回来就让我穿女装。”
“是伪装训练。”
“有区别吗？”
“有，”云萱认真地说，“穿女装是图好看，伪装训练是图活命。你以为我扮大爷是为了好玩？”
“在敌后执行任务的时候，你能不能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决定了你能不能活着回来。”
墨子辰沉默了。
她说的有道理，他知道。但他就是不想答应。
不只是因为扮女人丢人。
今天被她当众点名，说他没同情心、没良心，那两句话跟钉子一样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三千人听着，她回来却一句解释没有，上来就提要求，条件随他开，好像一脚踹完说句“条件随便提”就能把那两颗钉子拔了。
没这么容易。
“不答应，你换个人。”
云萱叹了口气，松开他的衣角靠回沙发扶手上。
两个人就这么对峙着，客厅里安静得只剩挂钟走针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云萱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更软了三分。
“子辰～”
她没叫过他名字，一般都叫墨哥哥，这是第一次叫他子辰。
墨子辰看了她一眼。
云萱起身走近两步，踮起脚，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自己挂在他身上。
他没接，双手垂着身体绷得直直的。
“我错了，”云萱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我不该当众点你的名。”
墨子辰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要你去当助教。”她抬起头，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别人不行，只有你。你最冷静、观察力最强，你配合演示的时候，那些兵才能真的听进去。”
墨子辰垂下眼，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
她眼角还带着洗澡蒸出来的红，头发半干不干地贴在脸侧，整个人软得像没骨头一样挂在他身上。
他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那也不能让我扮女人。”
“三天，就三天，”云萱晃了晃他的脖子，“白天在家，又没人看见。”
“你在就是有人。”
“我不笑你。”
“你昨天还在笑。”
“我什么时候笑你了？”
“北六巷，”墨子辰说，“我走了之后，你是不是在笑？”
云萱的嘴角抽了一下。她确实在笑，当时蹲在垃圾桶旁边，看着墨子辰头也不回地走远，她差点没绷住。
“那是……那是练习腮部肌肉。”
“骗人。”
云萱把脸重新埋回他怀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墨子辰的下巴抵在她头顶，闷声说：“你真的很过分。”
云萱仰头踮起脚凑了上去，亲了一下他的嘴角。
墨子辰没动，搂在她腰上的手收紧了。
她又亲了一下，嘴唇贴着他的嘴角然后沿着下颌线往下，轻轻蹭了一下。
“帮不帮嘛~”
声音软得像一样拉丝。
墨子辰闭眼深呼吸，喉结滚了一下。
云萱见有戏，赶紧继续加码，踮起脚凑到他耳边，嘴唇贴着他的耳廓：“这三天，随你折腾。”
墨子辰的呼吸顿了一拍。
下一秒，他就将云萱压在沙发上，一手撑在她耳边，一手扣着她的手腕按在头顶。
“真的？”墨子辰的声音哑了些。
“真的，我不骗你。”云萱伸出另一只手勾住他的衣领往下拉了拉，“骗你我是狗。”
墨子辰盯着她看了三秒，确认她是不是又在使心眼。
云萱坦坦荡荡地直视着墨子辰。
“其实……”墨子辰松开扣着她手腕的手，拇指蹭了蹭她的掌心，“当助教挺也好的。”
云萱眼睛一亮，赶紧顺竿爬：“那就不补偿你了——”
“那不行，”墨子辰立刻接话，手又按住了她的腰，“条件是你自己说的，三天随我折腾，不能反悔。”
“我说的是——”
“三天，随我折腾。”他一字一字地重复，“白天扮女人的事可以再商量，但这个条件你不能撤。”
云萱发现被他套进去了。
她说的“三天随你折腾”本来是拿来当筹码的，结果这人直接把筹码吞了，还把原来的条件也一块儿顺走了。
“你耍赖。”
“跟你学的。”
墨子辰低头，在她的眉心落了一吻，然后是鼻尖，再往下是嘴角。
云萱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自己送了上去。
客厅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铺了半面墙。
两人一路从客厅折腾到卧室。
窗外的月亮升到了最高处，又沉下去了大半。
墨子辰侧躺着，将云萱揽在怀里，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她散在枕头上的头发。
云萱窝在他怀里，快要睡着了。
“后面的三天，”墨子辰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事后特有的慵懒，“也得随我欺负。”
云萱闷闷地应了一声：“好吧。”
声音含含糊糊的，整个人缩在他怀里，比刚才又往里钻了几分，只露出一小截泛红的耳尖。
“怎么不愿意？”墨子辰手上的力道又紧了紧。
云萱耳朵尖更红了，她飞快地凑上去在墨子辰下巴上啄了一下。
“没有不愿意，”她的眼睛弯着，嘴角翘着，语气比入党宣誓还认真：“愿意得很。”
墨子辰被她啄得愣了一下，嘴角牵出一个弧度，把她重新按回怀里，手臂收紧。
“睡吧。”
云萱窝回去，额头蹭了蹭他的胸口，没一会儿安静了。
墨子辰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云萱睡着的样子和醒着完全不一样，醒着的时候眼睛亮、嘴角翘，浑身都是劲儿，逮谁怼谁，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睡着了就软了，眉心舒展着，睫毛盖下来，嘴唇微微嘟着，跟只收了爪子的猫一样。
墨子辰伸手，把她散在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指腹蹭过她的耳垂。
云萱动了一下，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句什么，又往他怀里拱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