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签台下，灵光翻涌
玉签入筒，叮铃一声脆响。
冷雪指尖一捞，抽出一支，上面刻着三个字，楚不凡。
看台的声浪先是一顿，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随即，细碎的议论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压都压不住。
“楚不凡？就是当年被楚君泽夺了至尊骨、推下悬崖那个？”
“楚家次子？他还活着？”
“何止活着，一路打进了半决赛。听说楚家勾结邪修被人皇清算，满门上下查了个底朝天，偏偏半点没牵连到他。”
“早就断绝往来了，这人倒是精明。”
不少人目光落在等候区那道清瘦身影上。楚不凡素来低调。
行事步步谨慎，从不在人前亮底牌。
遇上修为高深、底细不明的人，向来恭恭敬敬退让三分，从不主动结仇。
六年时间，自金丹一路修到炼虚巅峰。这份速度骇人，可他从不张扬半分。
钟声响起，两人踏上擂台。
四下不少修士暗自等着，等着这位身负奇遇的天命之子放几句狂言，或是当面挑衅龙族少主。
楚不凡垂手立在原地，微微躬身，脊背挺得笔直，礼数周全到了骨子里。
“楚不凡，见过冷雪少主。”语气恭顺，不卑不亢，“待会交手，还请少主手下留情。”
安静，看台上好几处传来轻微的抽气声。
冷雪眉梢轻轻一挑。竟然和小说里那种目中无人的气运之子全然不同。
没有挑衅，没有狠话，没有半分桀骜。本以为楚不凡也是那副德性，没想到克制成了这样。
她心底默默赞了一句，识时务。
“出手吧。”冷雪淡淡开口。
先前戏弄楚君泽的那份漫不经心收了起来，眼神认真了几分。
楚不凡颔首，不再多言。
新生的至尊骨在体内震颤，温润而磅礴的力量顺着经脉汹涌流转。
他将骨力运转到极致，每一招稳扎稳打。
往日靠着这一身底蕴，数次越阶迎战，屡屡翻盘取胜。可此刻对上冷雪，差距如同天堑。
无论他如何变换招式，如何催动至尊骨加持，攻势都被从容化解。
冷雪甚至没有拔剑。一手负后，一手轻描淡写地拨挡，像在拂开面前的柳絮。
楚不凡步步后退，渐渐捉襟见肘，额角沁出薄汗，呼吸越来越沉，疲于招架。
冷雪交手之间，神识轻轻一扫。她察觉到楚不凡袖间藏着一枚养魂古戒，戒中沉睡着一道玄仙残魂。
千年前邪修浩劫中殒命的丹师，当年也算小有名气。
自始至终，楚不凡没有半分要唤醒残魂、借外力翻盘的念头。
哪怕被逼到擂台边缘，哪怕脚步已经开始踉跄。
冷雪心底微动，难得，危急关头也不依仗残魂，还算守得住本心。
不多时，楚不凡一招落空，气力难继，踉跄后退。
认输的契机已至，他没有红着眼嘶吼，没有怨毒诅咒，更没有催动古戒求救。
他收住招式，稳下身形，深深一揖，声音平静清亮：“少主修为高深，不凡不敌。多谢赐教。”
说完，转身，缓步走下擂台。背影从容，不疾不徐。
擂台四周安静了两息，才重新沸腾起来。
有人唏嘘，有人点头，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输得体面。”
冷雪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眼底戾气淡去几分。罢了，心性端正，不夺他的至尊骨。
她移步，走到抽签台，准备抽取下一轮对手。指尖捻起新的玉签。
翻过来，凰羽！短短两个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心底。
冷雪指节骤然收紧。玉签被握在掌心，硌得生疼。是妹妹。
万千心绪在心底翻涌，面上依旧一片漠然。不露半分波澜。
她转身，静静走回龙族的休息席位。
路过看台时，一位龙族长老迎上来，压低声音：“殿下，凰羽那边……”冷雪没停步，语气平淡：“抽到了就打。”
长老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开口。
另一边，凰族席位旁。凰羽方才才结束和凤族太子的苦战。
一身衣衫沾着淡淡的灵力焦痕，袖口烧穿了一小块，气息起伏不定。
方才是险胜一招，才拿下那场对决。
她抽完签，垂眸看清签上名字，肩头微微一沉。“……姐姐。”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旁边凰族侍女凑过来，看了一眼玉签，脸色变了：“公主，这……”凰羽摇了摇头，把玉签攥进掌心。
她没开口争辩，没流露委屈。
只是五指紧紧攥住玉签，指尖泛白。半晌，她轻声说了一句：“早晚的事。”语气很平。
说完，默然转身，走回凰族席位。
坐下，低头，把玉签搁在膝上，再没抬眼看任何人。
旁边一位凰族老妪伸手想拍拍她的肩，手悬在半空，终究没落下去，只叹了口气。
看台之上，知情的各族长老，目光在姐妹二人之间来回流转。
有人端着茶盏忘了喝，有人捋胡子的手停在下巴上。
一位妖族长老往左右看了看，压低嗓音：“龙族那位和凰族这位……谁会赢？”
旁边人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他立刻闭嘴，可目光还是忍不住往两边瞟。暗流无声蔓延。
冷雪在龙族席位上坐下，倒了杯茶，端起来，没喝。
凰羽在凰族席位上坐着，攥着玉签，指尖泛白。
两人中间隔了大半个看台，谁也没看谁。
钟声响起。两道身影同时踏上高台。
冷雪一袭墨衣，神色清冷，眸光淡淡扫过对面。
凰羽红衣如火，眉眼平静，看不出半分波澜。隔着半座擂台，姐妹二人遥遥相望。
眼神干净，干干净净地对视了一眼。眼底翻涌的东西，全被压在最深处，一丝不露。
看台上有人低声说：“龙族少主这眼神，冷得像刀子。”
旁边人接话：“可不是么，对面好歹是凰族公主，两族交好这么多年，她也一点面子不给。”
另一个摇头咂嘴：“你们不知道？龙族少主就对她那个神秘妹妹宝贝得不行，其他人，管你是谁，照打不误。”
“她妹妹到底长什么样？谁见过？”
“没见过。藏得跟什么似的。”
话音未落，台上术法已经撕开空气。
冷雪率先出手，灵力裹着劲风，招招凌厉。掌风削过凰羽耳侧，带起一缕碎发。
凰羽侧身闪避，指尖掐诀，反手一道火鞭抽回去。
冷雪偏头躲开，火鞭擦着她肩头掠过，烧焦了一小片衣角。
看台上倒吸一口凉气：“嚯，凰族公主也不是吃素的！”
两人越打越快。术法对轰，灵光四溅，一声闷响炸开，擂台中央的石板裂了一圈。
凰羽被震退半步，脚下还没站稳，冷雪下一招已经到了。
掌风当面劈来，裹着刺骨的寒意，像是要把对面红衣女子当场撕碎。
看台上有人忍不住攥紧了扶手：“这也太狠了！龙族和凰族、凤族向来交好，她真下死手？”
可若有人贴得够近，便会发现，那些看似致命的招数，落在凰羽身上的力道，处处被收着。
掌风擦过脸颊，偏了半寸，避开了要害。
灵力冲撞之下，一股暗劲稳稳托住凰羽的脚步，不让她退得太狼狈。
凰羽心领神会，配合着踉跄半步，做出勉强招架的样子。
嘴里还配合着闷哼一声，眉头皱得恰到好处。
这是做给满场外人看的一场戏。
只有她们自己知道，这看似生死相搏的擂台，藏着怎样的克制与默契。
观战者纷纷咂舌。
“这真是一点都不留手，分明是要置对方于死地。”
“龙族少主，果然心狠手辣。”
“凰族公主也是硬气，换别人早认输了，她还咬牙撑着。”
没有人知道，擂台上这两个“生死仇敌”，是血脉相连的双生姐妹。
她们伪装得太好。好到连血脉的亲近都深深藏起。
每一次相见，都得端着客气的面孔，装作只是两族之间熟识的异族贵客。连一个相拥，都成了奢望。
冷雪心底翻江倒海。恨自己弱小，恨自己身不由己。
明明是最亲的人，却要把妹妹藏在暗处，把徒弟也都一并藏进见不得光的角落。连当面唤她一声“妹妹”都不敢。
这满腔的酸楚与愧疚，被尽数压在胸口，化成台上凌厉的攻势。
她出手越狠，心里越疼，面上却越冷。
激战之中，冷雪寻到一处破绽，她收掌，一记干净利落的掌力，将凰羽震得倒退数步。
凰羽连退四五步，堪堪停在台缘，脚尖已经踩到了边线。
身体晃了晃，像是要跌下去。
冷雪顺势收势，站定，赢了这一场。却在收手的同时，指尖极轻地一带。
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灵力缠上凰羽的手腕，稳稳一带，把她拉回台面半寸。就半寸，够站稳了。
凰羽稳住脚步。垂眸，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再抬首时，已是落败者的不甘与遗憾。
嘴角绷紧，眉心微蹙，眼神里恰到好处地掺着几分懊恼。
她微微拱手，声音平静：“冷雪少主修为高深，凰羽不敌。”
冷雪点了点头，语气淡淡的：“承让。”
两个字，公事公办，说完还补了一句：“凰族公主实力不俗，换个人，撑不到现在。”
凰羽垂着眼：“少主谬赞。”
两人一来一回，客气得恰到好处。像两个刚打完架的异族贵客，体面，疏离。
凰羽转身，一步步走下高台。
背对着满场众人。没人看见她走下台阶时，袖中的手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
看台上赞叹声此起彼伏。
“赢得漂亮！”
“龙族少主这最后一掌，收放自如，火候拿捏得真好。”
“凰族公主也不丢人，打到最后才落败，虽败犹荣。”
一位龙族长老捋着胡子点头：“殿下这一场，打出了龙族威风。”
旁边凰族的老妪没接话，只望着走下台的凰羽，嘴唇抿了抿，低声说了句：“这孩子，也不容易。”
冷雪站在原地，面色无波。转身走回龙族席位。
每一步，心底的空落与酸涩便漫开一寸。
刚刚那一带，指尖仿佛还留着凰羽手腕的温度。
就那么一下，隔着灵力，隔着衣袖，隔着满场人山人海的注视。
她走到席位坐下，倒了杯茶。端起来，没喝。
隔着一整片人海，姐妹二人各自归位，凰羽在凰族席位最边上坐着，拿帕子擦手上的灰，擦得很慢。
冷雪在龙族席位中间，端着那杯凉透的茶，终于抿了一口。谁也没往对方那边看。
没有人知道，她们连一句寒暄都说不出口。
只能把满腹的话，都死死咽进各自心里。
旁边有不知情的年轻修士还在感慨：“龙族少主今天这一场，打得真痛快，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他师父拿扇子敲了他脑袋一下：“少说话。看下一场。”
年轻修士缩了缩脖子，闭嘴了。看台上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热闹是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