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天光浸在一层青灰薄雾里，四下静得只听见风擦过草木的轻响。
阮慕瓷踩着微凉的晨露，准时踏上演武空地。
冷寒依先前的约定，没有引她去往轰鸣震耳的雷池。
她一身玄色龙纹长袍静立在空地中央，衣摆垂落，纹丝不动。
脚边横卧一柄玄铁重剑，剑身黝黑厚实，沉沉压在青石面上，光是看着，便觉威压扑面，足足有数百斤之重。
冷寒目光淡淡落向她，声线不高，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持剑，挥练。不要停下，留心周遭袭扰。”
阮慕瓷缓步上前，双臂环住粗重的剑柄，浑身气力一并往下沉，才勉强将这柄重剑从地面抬离分毫。
她双手死死扣住剑柄，指节泛白，一下，又一下，奋力挥劈。
沉重的剑身在空气里撕开沉闷的风声。
“太慢。”冷寒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带半分温度，“重剑不是让你举着看的。劈下去，要听见风声裂开的口子。”
阮慕瓷咬紧牙关，手臂肌肉绷得快要裂开，硬是把挥剑的节奏又快了一分：“弟子……明白。”
剑光起落的间隙，看不见源头的术法攻击，毫无预兆地从四面八方悄然突袭而来。
她一边维持挥剑的节奏，稳住震颤的手臂，一边分出心神，脚步腾挪躲闪。
“左边。”冷寒提醒得漫不经心。
阮慕瓷狼狈侧身，一道术法擦着肩头掠过，火辣辣地疼。
“太慢了。再来。”
这套打磨的法子，和从前冷雪训练她的模样看着十分相像。
可内里的狠厉，却是天差地别。
从前冷雪落在她身上的攻击，至多是皮肉灼痛，休养片刻便能慢慢消去，本意只是磨她的韧劲。
冷寒的攻势不一样，每一道术法，落点都精准锁着骨骼。
只要躲闪慢上一瞬，便是骨裂重伤。
“肩胛骨露出来了。”冷寒的声音依旧平淡，“收着点，别给人递靶子。”
阮慕瓷把左肩往里一扣，咬着下唇，牙关绷得紧紧的，不发一声。
挥剑、避让，一轮接着一轮，不肯停歇。
一道道术法破空袭来，接二连三擦过她的肩背、小臂。
钻心的剧痛顺着皮肉蔓延开来，冷汗顺着下颌不停滚落，浸透内层衣衫。
“手臂抬不起来了？”冷寒走近两步，垂眼看着她发抖的腕子。
“手腕别僵。”语气比方才重了半分，“抖成这个样子，是想让剑砸自己脚面？”
阮慕瓷吸了口气，声音发颤，却咬着字回：“不会的。弟子……还能撑。”
冷寒没再说话，只是下一道术法的落点，又刁钻了三分。
晨雾缓缓散尽，朝阳一点点爬上山脊，金光铺满地坪。
直到远处传来悠长沉厚的钟鸣，辰时已至，三界大比第二天的比赛开启，冷寒才缓缓抬了抬手，叫停了无休止的淬炼。
阮慕瓷脚步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肩头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在空气里散开。
她不敢多做歇息，转身赶回临时屋舍，草草擦去满身汗渍，换上一身素净的侍女衣裙。
敛去自身修为气息，垂着头，安静站回冷寒身后的侍女队列里。
一行人并肩朝着比武广场而行。
同行的冷雪，视线不经意间侧转，落在阮慕瓷垂在身侧的双手上。
两只手腕，已经晕开大片触目的乌紫，皮肉高高肿起，狰狞的淤青顺着腕骨，一路蔓延到小臂。
冷雪的面上，依旧是一贯的淡漠，不起波澜。没有开口问询伤势，没有流露出半分心疼。
她只是独自迈步，走上抽签高台，指尖捻起签筒，默然抽出属于自己的对战号牌。
一座巨大的玉质擂台矗立广场正中，四周观礼看台层层叠叠，各族修士齐聚，人声喧嚷。
“听说了没？昨天那个主动认输的，回去被人堵着骂了半宿。”
“换我我也认输。跟龙族那个冷雪打？嫌命长？”
“可认输也丢人啊，你看今天这位，人家就没怂。”
“啧，硬气是硬气，就是不知道能撑几息。”
一场场比试轮番登台，胜负起落，喝彩与叹息交错响起。
顶层的观礼高台之上，阮慕瓷捧着盛着灵茶的白玉茶盏，恭恭敬敬侍立在冷寒身侧。
手腕上的淤伤一阵阵抽痛，经脉酸胀发麻，手臂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盏中的灵液跟着微微晃荡，漾开细碎涟漪。
她下颌紧收，死死屏住呼吸，拼尽全力稳住手臂，心里绷着一根弦，万万不敢再像上次那样，将茶水泼洒出来。
“手稳些。”冷寒头也没回，声音轻飘飘的，“抖成这样，是嫌我杯子太重了？”
“弟子……尽量。”阮慕瓷把茶盏往怀里收了收，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一旁等候上场的冷雪，凛冽寒气自她周身一寸寸向外渗开，周遭靠近她的修士都下意识往旁边避让。
那双狭长竖瞳深处，裹着一层沉沉的、近乎嗜血的残忍。
方才看见阮慕瓷腕间淤青的那股郁火，死死闷在心底，寻不到出口，一点点沉淀成冰冷的戾气。
不多时，传召的声响响起，轮到冷雪登台。
她缓步踏上擂台，对面的修士脊背绷直，眼底藏着浓重的顾虑。
昨日那名主动弃权的修士，散场之后受尽周遭讥讽嘲笑，胆小、怯懦的骂声传了整整一夜。
他不愿落到同样难堪的境地，心中早早盘算妥当，先硬撑着接上一两招，再顺势落败，好歹保全自己的颜面。
修士稳稳站定，拱手行礼，没有半分认输的意思。
看台上有人低声道：“瞧见没，这位是打算硬接两招再倒。”
“聪明。输得不那么难看，回去也好交代。”
冷雪静静望着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凉笑。
没有试探，没有留手，半分情面都不肯给。
浑厚磅礴的龙力在她掌心轰然迸发，一掌径直向前轰出。
沉重的力量狠狠撞在修士胸口。
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如同断线的纸鸢，凌空向后倒飞出去，重重砸落在擂台结界的边缘。
他蜷缩在冰冷玉面上，胸口明显向内凹陷下去，口中溢出丝丝血沫，气息微弱，挣扎数次，都无法撑着身子站起。
方才看台之上此起彼伏的议论、哄笑，在这一刻骤然掐断。
偌大广场，瞬间死寂无声。
人群角落，昨日主动弃权的那名修士缩在人群之中，后背惊出一层冷汗，心有余悸地望着擂台之上的身影。
他在心底暗自庆幸，还好，昨日自己做出了这辈子最明智的决定。
半晌，角落里有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我现在觉得，昨天那位认输的，挺有先见之明的。”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我说真的。换我上去，第一招都接不住。”
“谁不是呢。刚才我还笑话人家，现在想想，我连笑话人家的胆子都是借来的。”
其余一众观战的修士，望着擂台重伤不起的人影，心底震颤。
再也没有一个人，敢开口取笑昨日弃权之人胆小。
所有人都清清楚楚明白了，在冷雪面前，认输，是保命。
冷雪收回掌力，面上没什么表情，转身走下擂台。
经过侍女队列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拍，目光极快地扫过阮慕瓷那双发抖的手，又移开了。
“手。”她只低声吐出一个字。
阮慕瓷乖乖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不碍事，师尊。”
冷雪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迈步走回自己的位置。
袖中的手指，却无声地攥紧又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