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尘剑圣收了剑。
老剑归鞘,咔的一声轻响。
“有趣。”
他盯着上官昊,忽然咧嘴一笑。
“实在太有趣了。你小子,确实有些剑术天赋。”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衣衫褴褛、拄剑勉强而立的少年,目光在那柄黑剑上停了一瞬。
“你可有拜师?”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孤尘剑圣沉浸剑道百余年,早眼高于顶,竟当众问人可曾拜师?
上官昊勉强站立,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虎口的血还在往下淌。
面对那句足以让全场羡慕到发疯的问话,他沉默了一息。
“…有。”
“哦?”
孤尘剑圣眉梢一挑。
“没想到你竟然有师尊了。也是剑修?”
上官昊摇头。
“…不是。”
“不是?”
孤尘剑圣愣住了。
他目光再一次落在黑剑上,深深看了一眼,最终没有追问。
半晌,他忽然笑了,从袖中取出一物随手一抛。
一面令牌划过弧线,落在上官昊掌心。
通体乌沉,正面篆着两个古字,“孤”。
“他日若有缘,你可以用这个,来玄剑门孤剑峰来找老夫。”
他负手转身,朝阵门走去,路过谷主高台时扬声道。
“方才我和这个小兄弟一战,算平手。”
谷主怔了一瞬,随即失笑。
“好!便依孤尘兄所言,此战乃平手!”
满场轰然。
上官昊站在沸腾的声浪中央,垂目看着掌中那面令牌。
识海里,沧妩的声音悠悠响起。
“哟。这人倒是真可以做你师尊。”
上官昊犹豫了一下,心道。
“可我已经…”
沧妩顿时有些不满。
“你为啥那么认死理啊?谁规定师尊只能有一个啊?”
上官昊沉默了一下。
“…以后再说吧。”
沧妩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他方才说你学他的剑法学到了七八成。”
“他那几招,用的灵力较少,几乎全凭剑意和筋骨发力。”
“而你的太虚一线光,需要灌注大量灵力才能催动。发力方式相近,差就差在这一点上。”
“且他连着使用三招太虚剑法,跟没事儿一样,你用了一招,体力和灵力都见底了。”
上官昊心道。
“嗯。毕竟是偷学他的,以后还得练。”
他五指缓缓收拢,将令牌攥进储物袋,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极轻地笑了一下。
今日这一战,让他领悟了太多。
果然,和高手过招,进步远比埋头苦练来得快。
...
“天才小昊!”
云萝的声音从看台上炸开,人已经连滚带爬地冲了下来。
杨丹修、陆如松、阿生紧随其后。
“你没事吧?!”
云萝上下打量他。
“你真的跟孤尘剑圣打成平手了?!”
上官昊扶着剑站直了些。
“哪里平手,是我输了。他留手了,他一直没用灵力,不然我早躺地上了。”
杨丹修还想说什么,陆如松在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先让小友歇口气。”
...
四人一路回到草微堂。
陆如松亲自奉了茶,目光落在上官昊身上时却顿住了。
那身衣袍前襟裂了数道口子,肩头破了半边,背后被剑气犁开的长缝还在往下掉线头。
“小友,你这一身…”
陆如松皱了皱眉,忽然起身进了内堂。
不多时,他捧着一个乌木匣子出来,放到上官昊面前,掀开匣盖。
匣中静静叠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
袍面以灵蚕丝织就,领口袖缘以银线绣着淡淡云纹,灯光之下似有若无地缓缓流转。
一股温润内敛的灵气自袍中幽幽散出。
“此袍名雾隐,三品上阶。”
陆如松双手将袍托起。
“内织敛息法禁一十六重,着之可随心隐匿气息修为。更妙的是,还能增强防御,更可以随心意变化外观。”
云萝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雾隐袍?!师尊!那不是您当年从万宝楼拍回来的那件吗?您宝贝了十几年,自己都舍不得上身!”
陆如松捋须,老脸一板。
“宝物赠英雄。此袍在老夫箱底躺了十几年,不过一块蒙尘的布,不如给小友穿。”
上官昊看着那件长袍,摇了摇头。
“不可。晚辈未曾为草微堂做什么,当不得如此重礼。”
“小友此言差矣。”
陆如松把袍子往前一递,语气沉了下来。
“如果不是你看出那百草堂丹药有问题,我们草微堂已经解散了。”
“而且你之前救过阿生,也护住我弟子的面子,也是护住我的面子。”
他盯着上官昊,一字一顿。
“你若再推辞,便是看不起我们草微堂了。”
上官昊沉默一息,起身郑重一礼。
“…如此,晚辈恭敬不如从命。”
陆如松当即催他去内室换上。
不多时,帘栊一挑。
众人齐齐转头,随即齐齐一愣。
月白长袍衬着少年挺拔的身形,银线云纹在领口袖缘流转生辉,整个人如青松披雪。
往日那股遮不住的锋锐,此刻被一层温润尽数敛去。
识海之中,沧妩慵懒的声音响起。
“唔,这老头倒是舍得。”
“三品上阶的雾隐袍,穿上它,心念一动,想让外人看见几层修为,他们便只能看见几层。”
“元婴以下,无人能看穿你的底细。”
杨丹修啧啧称奇。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小昊兄弟这一换,说是哪家世家出来的贵公子,都有人信!”
阿生挠着头憨憨一笑。
“好看!”
云萝也围着他看了许久,目光最后定在了那面具上。
“要是能想办法去掉小昊脸上的那刺青就好了,到时候小昊肯定是个俏生生的少年郎。”
堂内忽然静了一瞬。
上官昊握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俏少年郎?
他不由得内心一暗。
识海之中,沧妩的声音难得放柔了几分。
“急什么。你只要继续提高修为。等我恢复到元婴,这区区妖相,自然能收敛。”
上官昊手指松开,掩去了眸底那一闪而过的情绪。
陆如松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捋须呵呵一笑。
“小友放心。老夫行走丹道几十年,祛纹去痕的手段并非没有。来日老夫替你留意着。”
上官昊放下茶盏,沉默了一息,低声道。
“…不是寻常刺青,恐怕没那么好祛除。”
陆如松笑容微微一敛,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那也无妨。世上奇药异法不少,总归能遇上的。”
...
陆如松一拍脑门。
“哎呀,差点忘记一件事了!小友,你且等等老夫。”
话音未落,人已经快步出了门去。
约莫两刻钟后,陆如松匆匆赶回,手里攥着一卷拓印好的帛书递到上官昊面前。
“老夫得了谷主允准,方才去了一趟藏经阁,将那灵力丹的丹方拓了一份出来。你收着。”
上官昊接过那卷帛书,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他抬眼看了陆如松一眼,将帛书郑重地收入怀中,退后一步,躬身深深一礼。
“多谢前辈。”
陆如松摆了摆手。
“谢什么,本就该是你的。”
...
谢过之后,上官昊当即借用草微堂的丹房,亲手开炉。
储物袋一翻,一颗灰蒙蒙的一阶妖丹落入掌心。
妖丹之中灵气驳杂狂暴,寻常炼丹师避之不及,可在灵力丸的丹方之下,这东西却是最好的主材。
他默诵丹方要诀,指尖火起。
妖丹入炉,文火慢焙,驳杂的妖气被一层层剥离、淬去,再以自身灵力反复揉炼、凝团、收丸。
半个时辰后,丹炉盖子一掀,一股清苦的药香扑面而来。
炉中静静躺着十八枚龙眼大小的白色丹丸。
上官昊捻起一枚直接吞下。
丹丸入腹,霎时化作一股温润和缓的灵流,散入四肢百骸。
今日阵前燃烧殆尽的灵力,肉眼可见地充盈回来。
气息绵长,丹田安稳,没有一丝滞涩,没有半点燥意。
毫无副作用。
上官昊闭目内视片刻,霍然睁眼,眼中是大大的喜色。
一阶妖丹对他如今的修为而言,提升的上限已经微乎其微。
但修为涨不了,不代表没用。
修为是存量,妖丹提不动。灵力是消耗,妖丹补得动。
一颗一阶妖丹就能炼出十八枚灵力丸,他储物袋里那些积攒的妖丹,摇身一变,成了一座随身灵力库。
日后大战,灵力耗尽,掏出一把灵力丸就是干。
御剑远行,千里万里,灵力不竭。
识海里沧妩打了个哈欠。
“啧,妖丹被你玩成了口粮。不过也就是现在有用罢了。”
“等你到了金丹期,丹田比现在大了一圈不止,这一阶妖丹炼出来的灵力丸,塞进去就跟往湖里倒一碗水一样。”
“到时候你就得换二阶妖丹来炼制二阶灵力丸。往后每提一个大境界,妖丹的阶位就得跟着往上挪一挪。”
上官昊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几枚灵力丸,倒是没有泄气。
总归眼下够用,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
堂内。
陆如松看着精神重新饱满的上官昊。
“小友,接下来有何打算?”
上官昊直起身,沉默片刻。
“我打算回一趟村子。有六年未回去了。搁在心里太久,得回去看看。”
陆如松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既如此,老夫也不强留你。草微堂的门永远开着,你随时可以来。”
“啊?!”
云萝倏地站了起来,手里的茶盘哐当一声搁在桌上。
“天才小昊,你要走了吗?”
杨丹修也急了。
“可否再多待些天?”
阿生挠着头,憋了半天,闷闷道。
“是啊…”
上官昊环视四人,拱手一礼。
“没关系的。日后有机会,一定还会再来。”
...
翌日清晨。
四人一路将上官昊送出青丹谷。
谷门外,晨雾未散,山道蜿蜒着伸向远方。
陆如松站在最前,整了整上官昊的衣领。
“小友,记得要常来。草微堂的茶,给你温着。”
云萝眼圈红红的,用力挥手。
“小昊!路上小心!丹药用完了就回来拿!”
杨丹修往他储物袋里又塞了两瓶丹药。
“拿着拿着,别推辞!就当路费!”
阿生不善言辞,只是咧着嘴用力挥手。
上官昊站在谷门之外,回头望着四人。
晨光落在他们身上,也落在这座住了些时日的青丹谷上。
识海中的沧妩轻轻嗤了一声。
“哟,舍不得了?”
上官昊没有答话。
这些天的经历一幕幕从眼前流过。
这一刻,心口暖暖的,像是有个地方,终于落了地。
家人,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他忽然吸了吸鼻子,抬起头,冲着四人,也冲着这座山谷,用尽全身力气大声道。
“一定!会常来看你们的!”
声音撞在山谷之间,激起层层回响。
晨雾中,少年背剑而行,一步步踏出山道。
他没有再回头。
只是走出很远很远之后,才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然后越走越快,身影没入天光尽头的长路。
...
方元泰为了以防万一,避开了所有耳目,悄然离了山门。
他知道,血魔宗外围有人盯着他。
宗门外围那几道气息藏得很深,寻常筑基修士根本察觉不到。
看来,缥缈宗那些人还是不死心。
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以他如今的修为,缥缈宗的人若非长老亲至,来多少都是给他送菜的。
他心中暗暗记下了这笔账。
不急,迟早有一天,他会亲自打回去。
...
碧森岛。
方元泰落在岛上的那一刻,天色刚亮。
海风裹着咸腥的气息迎面扑来,礁石、林木、还有岛上他的洞府,都和他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他在洞府内站了很久。
转身出去,他把岛上其他地方也一寸一寸搜了一遍。
都没有。
人不在了。
他站在洞府大厅外,望着那片熟悉的海,沉吟了很久很久。
良久,他心中理出两种可能。
要么被雪璃打死了。这个可能性很大,如果雪璃知道那少年是他的徒弟,很可能不会留情。
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被雪璃真人发现了那少年的血对于炼丹有大作用,从而把他带走藏了起来。
那天他走得匆忙。
雪璃真人追到岛上,他逃走之后,这座岛上又发生了什么,他不清楚。
也正因为不清楚,心里那点东西才一直悬着,落不了地。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岛。
良久,才御剑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