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慕摇摇头,没再往下说。
毕竟,他确实不是头回进这地方——有些事,熟门熟路罢了。
他俯身吹去砖面浮尘,一行遒劲小楷赫然显露。
抱臂端详片刻,嘴角微扬,甚是满意。
朝朱棣招招手:
“来,读一读,咂摸咂摸味道。”
“哦……来了。”
朱棣拖着步子挪过去,心里嘀咕:我能咂摸出个啥?我要真懂诗,还至于蹲这儿?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隔壁密室,正屏息偷听的朱元璋,脊背骤然一僵,头皮阵阵发麻。
执笔记录的朱标更是手一抖,墨汁溅上纸面,怔在原地,胸口像堵了块烧红的铁,闷得喘不上气。
“父皇,快看!”
朱标双手呈上誊抄的诗句,声音发颤,难掩激动:
“气象磅礴,肝胆照人,视死如归!”
“苏先生这是……以命为墨,明志立心啊!”
朱元璋接过纸,目光牢牢钉在末句——“要留清白在人间”。
良久,室内寂然无声,连烛火都似凝住了。
他缓缓放下纸,长长吁出一口气:
“谁能料到,这般震古烁今的绝唱,竟产自诏狱这等腌臜之地……”
“难怪他跟老四插科打诨,谈笑自若,眼里压根没半个‘怕’字。”
朱元璋摇头苦笑,嗓音低沉:
“是咱格局小了。咱设的这道生死关,搁他胸中丘壑面前,简直如同儿戏,自取其辱。”
他这一生杀人如麻,见过太多人临刑前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的丑态。
却头一遭,撞见一个把断头台当讲台、把杀头当赴约的人。
那份坦荡,那份磊落,那份举重若轻的豪气——
寻常人穷尽一生,也未必够得着半分影子。
“苏慕啊苏慕……你还能让咱,再惊几回?”
朱元璋背对着众人,脊背绷得笔直,嘴唇无声翕动,仿佛在跟墙壁较劲。
另一边。
朱棣仰着脑袋,把纸页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嘴里还打着节拍。
字字铿锵,气吞山河。
可肚子里那点墨汁早被战马蹄声震散了,憋了半天,只挤出一句:“绝了!真他娘的绝!”
苏慕抬眼一瞅,差点笑出声。
早该料到。
指望这尊活阎王细品诗韵,不亚于让李逵抄《女则》!
“苏先生,您写这劳什子图啥?真闲得发慌,不如多教我几招兵法、几套治国方略?”
话音刚落,朱元璋额角青筋一跳,手已按上腰间刀柄——要不是强压着,早就冲过去揪住他耳朵往墙上撞了!
没学问就闭嘴!
丢人丢到紫宸殿外去了!
苏慕斜睨他一眼,嘴角微扬,笑意里带三分凉意:
“我命不久矣,随手留点痕迹,好歹让人记得,这世上曾有个叫苏慕的人来过。”
“留点痕迹?”
朱棣挠着后脑勺,眼神懵懂,突然像被雷劈中,猛地睁圆双眼:
“苏先生……您是说——这首诗,能刻进史书、传到千年之后?!”
苏慕颔首一笑:
“不然呢?”
空气霎时凝住。
朱棣喉结上下一滚,倒抽冷气的声音像破风箱般嘶哑。
他万万没料到,苏慕信手涂鸦,竟是能钉入青史的分量?
这也太邪乎了吧?
荒唐!离谱!
念头一闪,他眼底骤然燃起火苗,搓着手掌,激动得指节发白:
“那个……苏先生,能不能也给我来一首?就一首!”
“让我也露露脸,混个清名,好堵住我爹日日喷火的嘴!”
“你?”苏慕扫他一眼,毫不掩饰地撇嘴:
“真给你题一首,你扭头献宝,怕是还没踏进宫门,就被你老子一脚踹断三根肋骨——你几斤几两,自己心里没数?”
朱棣脸上的笑当场冻住,耳根泛红,却仍梗着脖子不肯退:
“那……有没有那种……顺口点的?不绕弯、不咬文嚼字的?”
“就……适合我的那种,苏先生,赏一首呗?”
苏慕摩挲着下巴,眉头微蹙:
“配你的诗……还真不好寻摸……”
朱棣秒懂,立马竖起三根手指,斩钉截铁:
“三坛烧刀子,敞口喝!”
“容我琢磨琢磨……”
“五坛!再加一坛就漏酒坛缝儿里了!”
“一顿饭工夫?一天?”
“一顿!”
“成交!”
苏慕拍拍他肩,满意点头,干脆利落开口:
“听真了。”
朱棣忙不迭点头,活像私塾里头回开蒙的娃娃,眼睛亮得灼人,连呼吸都屏住了。
【浊酒灌喉烈如刀,】
【此物专醒莽夫脑。】
【糖衣裹剑莫轻近,】
【半分甜意也不讨。】
朱棣:“???”
朱标:“……”
朱元璋:“……”
密室里。
父子俩僵坐对望,额角黑线密布,像被谁用浓墨狠狠划了几道。
原来苏慕这张嘴,毒得连砒霜都自愧不如?
前后两首,天壤之别,简直不像同一个人写的。
朱元璋用力掐着眉心,指尖发白,缓了足足半盏茶才喘匀气。
若非早下诏赦他不死,此刻怕已掀了案几,硬撬开苏慕天灵盖,瞧瞧里头是不是装着九曲黄河图!
离谱透顶!
“老大,划掉,这段删了,一个字不许记。”
朱标哭笑不得,连忙应下。
另一头。
朱棣双目失焦,整个人蔫成霜打茄子,魂儿都被那四句抽飞了八百里。
苏慕看他可怜,叹口气,放缓语气:
“行了,别垮着张脸了。”
“合你口味的诗,实在难凑,就这一首,你不爱听,我也掏不出第二份。”
“要不……今儿晚上我再捋捋,另写一首?”
朱棣猛吸一口冷气,脑袋摇得比鼓槌还快,双手乱摆:
“不敢不敢!苏先生高抬贵手!够了够了,真够了!”
花钱挨骂,一次已是极限;
挨揍要长记性,再来一回,怕是要跪着求老天爷重投胎!
怪不得老爷子见了酸儒就皱眉——
骂人不带脏字,句句往骨头缝里扎,损不损?!
苏慕略感歉意,只好另寻补救:
“那咱先上课,多塞些干货,讲完再吃饭。”
朱棣这才活过来,眼睛重新有了光:
“苏先生,昨儿您提的《国运论》,到底讲的是什么门道?”
隔壁偷听的朱元璋,精神陡然一振!
来了!
好小子,总算没全傻,知道先抓命脉问!
“嗯——一时半会儿说不清,你不妨直着想:国之气运,便是国运。”
顿了顿,他声音沉下来:
“天地万物,无不循着‘生—盛—衰—灭’的律动起伏,阴极阳生,阳尽阴复,循环往复,从无例外。”
“所以国运,亦非玄虚缥缈,它有脉可探,有象可察,有迹可循。”
“若能参透其中关窍,便如立于云端俯视长河,王朝兴替、百年浮沉,尽收眼底。”
寥寥数语,似惊雷炸裂静水。
就连一向迟钝的朱棣,也瞬间绷紧脊背,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墙之隔的密室内,朱元璋更是浑身一震,指尖死死抠进紫檀案沿,木屑簌簌而落。
国运!
有迹可循!
可预测!
这几个词撞在一起,直冲天灵盖,震得他耳鸣目眩。
“立于云端俯视长河……王朝兴替,尽收眼底……”
他反复咀嚼这两句,三观寸寸崩裂又重组。
这等事,真有人能做到?
凡人之躯,竟能窥见时间本身?
一旁的太子朱标,早已骇然失色,握笔的手抖得厉害,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团团浓黑。
他仓皇侧头望向父亲,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就在父子二人惊愕失神之际,那边朱棣喉头一紧,脱口而出:
“苏先生——”
“您可别唬我啊!”
“这话……真不能瞎说!”
他虽是武将出身,性子直来直去,远不如隔壁父子那般心思缜密、体察入微,可这话分量几何,他心里门儿清。
一语成谶,字字如刀;出口即法,落地生根。
左右一个王朝的气运起伏,冷眼旁观它的起落浮沉。
光是念头一转,脊背就窜起一阵凉意!
“你觉得我是在逗你?”
苏慕静静凝视着他,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
“无妨,一时转不过弯,再正常不过。咱们不急,你能悟多少,全看你自己能走多远。”
“我剩下的日子不多了——等我走了,你想再听这些话,怕是得点香烧纸,托梦来问咯……”
朱棣重重颔首,喉头滚动,心口像压了块烧红的铁。
电光石火之间,他已斩断所有犹疑——必须把苏慕救出去!
哪怕踏碎诏狱铁门,血染青砖;哪怕背上谋反重罪,身首异处,也要撕开一条活路,带他杀出生天!
“先前聊过,农税为何非免即全免?不能减三成、五成?”
苏慕懒懒倚着墙根,舒展了下腰背,换了个更松快的姿势。
“你回去后,想通了吗?”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直接砸懵了朱棣。
他哪想得通?
老实说,压根没往那儿想——满脑子全是“怎么闯进诏狱”“怎么撬开锦衣卫的嘴”“怎么让老头子松口放人”!
还指望那份字字斟酌的奏疏,能让皇帝龙颜大悦,当场赦免二人出狱。
结果呢?泥牛入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好在朱棣本就是个“吊车尾”,答不上来,倒也顺理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