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天子金口,我让他起身,他敢动一下试试?
得!
这口黑锅,又稳稳扣在了自己头上。
“父皇,您这场戏唱得酣畅淋漓,苏先生怕是要被架在火上烤透了……淮西诸公若知道背后推手是他,怕是恨不得把他剁成八段,拿去喂狗。”
朱标长叹一声,眉宇间阴云未散。
人尚在诏狱,麻烦已铺天盖地。
性命之忧暂且不论,今早这一闹,入朝之路,怕比登天还难。
“也是没法子的事。咱本想压一压火气,可一瞅见他们那副德行,肝火‘噌’就蹿上脑门!”
朱元璋皱眉低吼,拳头攥得咯咯响:
“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老子什么脾气?今天那场面,你递把刀过来,咱真能当场削了他们!”
“气煞人也!”
他重重搁下茶盏,伸手重重拍了拍朱标肩头,缓声道:
“其实你也别太揪心。苏先生哪是寻常人?连老四那混世魔王,见了他都乖乖束手——你说,这点风波,还能难住他?”
“信他,就对了!”
“你得信你爹的眼光!这些年,除了你娘,谁能拦得住咱拔刀?可为了苏先生,咱破例了!”
朱标默然片刻,终还是低声开口:
“父皇,儿臣有一事,不知……该不该问。”
朱元璋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父子之间,哪来的该不该?说!”
“……父皇心里,当真不忌讳苏先生那层身份?”
这话一出口,朱元璋伸向茶盏的手,骤然悬在半空。
说到底,苏慕的出身,始终是一根扎在心口的刺——罪臣之后,板上钉钉。
杨宪追随朱元璋近二十载,从检校初创时与北元探马军司暗中角力,到后来专办朝廷最见不得光的差事,手段凌厉,忠心耿耿,本是安插在中书省的一枚绝妙棋子。
可谁料他一入中书,便似换了个人,行事全然失了分寸——这哪里是办事不力?分明是辜负了朱元璋托付的全部信任!
假使有朝一日苏慕真能踏入朝堂,朱元璋心中那道坎,究竟迈不迈得过去,仍是悬而未决。
朱标不愿再添杀戮,尤其不愿折损苏慕这等奇才,索性把话挑明——早说早打算,总好过临阵仓皇。
“你啊——真是把咱的心思攥得死死的!”
被朱标一语点破,朱元璋非但没恼,反倒朗声一笑,眼里泛起几分赞许:
“既然你主动来问,咱也不掖着藏着——实话说,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堵心!换作是你,怕是早拍案而起了!”
朱标垂眸颔首,未发一言。
“不过你且宽心: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道理,用不着你来点醒你老子;至于背后使绊、暗中嚼舌根的下作手段?咱压根儿瞧不上眼,那是鼠辈才干的腌臜勾当!”
朱元璋语气沉稳,坦荡如风:
“跟你说句透底的话:苏慕能不能站上朝堂,全凭他自己本事。咱给他设了个门槛,不高,却够试真金。”
“跨过去了,便是大明脊梁;跨不过去……念在你的面子上,咱也放他一条活路,另谋出路!”
朱标抬眼望向父亲,瞳孔微震,满是愕然。
原以为要费尽口舌、反复周旋,谁知竟如此干脆利落,远超所料。
他怔了半晌,才猛地起身,深深一揖,衣袖带风。
“谢父皇恩典!”
朱元璋斜睨一眼,嘴角一撇:
“少来这套!成天盘算你老子,当咱瞎啊?”
朱标脸上一热,讪笑着拱手:
“父皇这话可冤枉儿臣了!儿臣哪敢?”
“不过是怕大明错失栋梁之材,误了江山社稷罢了!”
顿了顿,又试探着问:
“那……父皇给苏先生设的,究竟是什么考较?”
话音刚落——
朱元璋脸色骤沉,“啪”地一掌拍在他后颈上:
“臭小子,蹬鼻子上脸是吧?”
“过线了啊!”
正说着——
一名太监跌跌撞撞闯进殿来,气息未匀,额角沁汗:
“陛下,韩国公在外候见!”
朱元璋一愣:
李善长?
他来干啥?
挨训还没挨够?
“不见!就说咱歇下了,谁都不见——让他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朱元璋挥袖便拒,毫不迟疑。
“陛下……”太监声音发颤,“韩国公说,有十万火急之事,若陛下执意不见,他便长跪宫门不走。还让奴婢……把这个呈上。”
他双手高举,捧出一本奏疏,指尖都在抖。
“有病?”
朱元璋冷笑一声,啐道:
“就说了他两句,这就赖上咱了?”
“一把年纪,脸面都不要了,还想给咱守门?”
“倒真会挑时候!”
他一把扯开奏疏封皮——
扉页上,“辞呈”两个墨字,赫然撞入眼帘。
朱元璋眼皮都没抬,直接把奏本甩向朱标:
“行啊,胆子肥了,这是冲咱父子俩亮刀子来了!”
朱标眉峰紧锁,匆匆扫过几行,神色一凛:
“父皇,李先生请辞中书左丞相之职,恳求告老归田。”
朱元璋面色平静,语气却如铁石坠地:
“辞?好啊。”
“咱准了。”
“倒要看看,咱的大明朝廷,离了他李善长,是不是连日头都转不动了!”
朱标心头一紧,霎时白了脸。
他知道,这不是气话——父皇动了真格。
他急步上前,扑通跪倒,声音发紧:
“李先生乃开国柱石、淮西魁首,牵一发而动全身!若骤然卸任,朝局必生震荡,党羽暗结,权柄分流,甚者……恐危及天家威柄!”
朱标素来不喜李善长,可更知其分量——
此人若抽身而去,淮西旧部群龙无首,轻则内斗倾轧,重则尾大不掉,动摇国本!
“老大,你当咱怕他们?”
朱元璋目光如刃,扫向那还在发抖的太监,厉喝:
“还杵那儿干啥?”
“滚下去告诉他——准辞!让他卷铺盖走人!”
“真想看大门?那便让他蹲足七天七夜,一砖一瓦,替咱数清楚!”
“父皇!”
朱标横身拦在御座前,伏地叩首,额头触地:
“昨日父皇亲授儿臣:治国如执秤,须衡全局、弃私情。一念偏颇,伤己误国!”
“请父皇三思!!”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朱元璋当场哑然,张了张嘴,终究没出声。
“哟呵,老大,长本事了?”他忽然笑出声,带着几分刮目相看,“如今倒拿咱的话,反手敲打起咱来了?”
朱标挺直脊背,目光灼灼,声如磐石:
“回父皇:天家无小事,更无私怨。此乃父皇自儿臣幼时起,日日耳提面命之训,儿臣不敢忘,亦不敢怠!”
“恳请父皇,再思、三思!”
朱元璋望着儿子,摇头莞尔,眉间戾气悄然散尽,只剩暖意:
“好!咱的太子,真长大了!咱的大明,后继有人了!”
“行——今儿,咱就卖你这小兔崽子一个面子!”
他随意一摆手,像拂去一粒尘:
“传李善长,进来。”
“遵旨!”
太监如蒙大赦,转身飞奔而出,脚步踉跄,仿佛身后有鬼追。
神仙掐架,凡人躲都来不及。
……
不多时——
李善长一瘸一拐挪进殿来,袍角沾灰,步履虚浮,重重跪倒,声嘶力竭:
“罪臣李善长,叩见陛下!”
朱元璋装模作样一怔,惊道:
“哎哟,李先生这是怎么了?快快请起!”
“来人!赐座!赶紧扶稳了,别让老大人磕着碰着!”
两名侍卫左右搀扶,将他小心翼翼按进椅子,可那两条腿,仍止不住地打颤。
“谢陛下隆恩!”
“罪臣惶惧,万死难辞!”
朱元璋盯着他这副戏精附体的模样,眉头越拧越紧,指尖已按上案沿。
就在他即将发作之际——
朱标抢先一步上前,温声道:
“李先生何故自贬至此?”
“一口一个‘罪臣’,可是今日朝堂之上,孤有失礼之处,令先生寒心了?”
朱标嘴角微扬,语气从容不迫:
“李先生跪了整整一个上午的事,父皇方才还在龙案前拍案震怒,谁料话音未落,人就到了门口。”
“巧得很,今儿当着父皇的面,孤亲自向李先生致歉——还望先生大人大量,莫要计较!”
话音刚落,他长揖及地,姿态端肃,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一连串软中带硬、进退有度的举动,直把李善长逼得措手不及,脑中嗡然一响。
咳!
咳!
他急促干咳两声,手指下意识攥紧袍袖,慌忙摆手:
“太子殿下万不可如此!折煞老臣了!”
“臣本失职在先,受罚理所应当,怎敢心生怨怼,更遑论怪罪殿下?!”
一旁静观的朱元璋,差点绷不住笑出声来。
对朱标的应变之能,他心里早添了三分赞许。
对付李善长这等浸淫朝堂几十年的老油条,寻常手段哪压得住?非得让储君亲自出马,方显分量!
“早跟你说了没事儿,偏要上赶着剖心挖肺,弄得像咱把你怎么着了似的,平白叫小辈笑话!”
朱元璋顺势接话,语气里满是嫌弃:
“不就是年岁上去了,脑子转得慢些,一时没想出破局的法子?”
“多大点事,值得这般如临大敌?”
“再说了,咱发火又不是冲你来的,你凑什么热闹?”
“还闹得满朝风雨,丢不丢人?”
话音落地,李善长脸都僵了,活像吞了半只活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