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子,还是你擀的面筋道,别人做的,总差那么一口劲儿!”
朱元璋一只脚翘上龙椅扶手,左手端碗,右手剥蒜,吃得酣畅淋漓,半点不顾天子体统。
马皇后秀眉微蹙,轻声嗔怪道:
“重八,这是紫宸宫,不是凤阳乡下土灶台!哪有天子扒拉着碗边儿、蹲在龙椅上啃面的道理?传出去叫百官怎么想?”
“哎哟——妹子你可真不懂行!吃面就得这么个劲儿才够味儿,慢吞吞地嚼,那叫品茶,不叫吃饭!”
朱元璋右手一扬,啪地拍在左膝上,下巴微抬,眼尾带笑:
“再说了,咱如今是坐龙庭的主儿,谁敢指手画脚?爱蹲着吃、躺着嚼、裹着被子吸溜——他管得着吗?”
“你呀你……慢些、慢些!烫得龇牙咧嘴的,又没人跟你抢这碗热汤面。”
马皇后翻了个白眼,早见怪不怪,顺手递过一杯温水,指尖轻轻叩了叩杯沿,状似随意地问:
“对了重八,听说淮西那拨老面孔,近来眼皮子直往上跳?”
“你心里得有个谱儿,别再让李善长几句话就哄得眉开眼笑,闹出上次那样的乌龙。”
朱元璋正嗦得酣畅,闻言猛地顿住,嘴里的面条“咔”一声咬断,头一偏,目光直直钉过去:
“嗯?”
“老大跟你说啥了?”
见他一口道破,马皇后也不绕弯,自顾拖来把藤编圈椅坐下,嗓音清亮利落:
“老大还能说啥?当儿子的,不就是怕老子被糊弄嘛!”
“你自个儿也清楚,李善长那张嘴——蜜里藏刀、死人能夸活、活人能捧上天,你又不是头回见!”
“怎的刚听两句顺耳的,就乐得直晃脑袋?连筷子都拿不稳了?”
“重八,这可不像你啊!”
听她絮絮叨叨如数家珍,素来雷厉风行的朱元璋非但没皱眉头,反倒肩膀一松,朗声大笑:
“咱早掐准了!老大转身出门,准奔你这儿告状来,果真没白养他这双慧眼!”
马皇后一愣:“啥意思?”
“妹子莫急,事儿都在咱心尖上压着呢。”
他端起粗瓷碗,咕嘟咕嘟喝下两口滚烫的面汤,喉结微动,神态松弛:
“李善长那点门道,咱闭着眼都摸得透。这点小风小浪,用不着你们娘俩替咱提着心、吊着胆。”
“逢场作戏,懂不懂?”
马皇后听得一头雾水,刚要开口,朱元璋已先一步接上:
“放心,咱还没老糊涂!他那些‘妙计’,说白了就是换着法儿给咱戴高帽——字字听着熨帖,句句透着谄媚,咱早嚼烂在肚子里了。”
“不揭穿?图的就是个‘放长线、钓大鱼’!”
马皇后呼吸一滞,脱口而出:“钓……更大的鱼?”
“没错,就是布网!”
朱元璋撂下竹筷,抹了把油亮亮的嘴:
“你刚才不还提淮西人最近坐不住了?咱眼睛雪亮,看得比谁都真。”
“本打算借势敲打敲打,让他掂量掂量分寸,谁知他倒好——不接台阶,反踩着梯子往上蹿!”
他往椅背一靠,两手搭在扶手上,腰杆挺得笔直,仿佛整座金陵城就在掌中轻轻一握。
“他不是爱抛头露面吗?那咱就让他露个痛快!”
“老四跟着苏慕读书的事,你听说了吧?”
马皇后略一沉吟,颔首。
朱元璋嘴角一扯,笑意冷得像霜:
“明天那一堂课,苏慕讲的是经义还是命脉,不光是他自己的生死簿,更是李善长和整个淮西派的休止符!”
“所以啊,他现在该做的不是调兵遣将,而是跪在佛前,求老天爷保佑——苏慕只是个装神弄鬼的江湖术士……”
“否则?哼,等着剥皮实草吧!”
马皇后听完,这才恍然,气得直戳他额头:
“你这心眼子!”
“全长成蜂窝了!”
朱元璋摊开双手,满不在乎地耸耸肩:
“要是连这群人都摆不平,这龙椅,咱干脆让给扫地的老太监坐!”
……
……
韩国公府,李善长的书房。
“恩公,那个叫苏慕的书生,要不要……”
胡惟庸话没说完,右手五指一收,拇指在脖颈处飞快一划。
李善长慢条斯理揭开茶盏,吹开浮沫,茶烟袅袅升腾:
“蠢材!少动歪脑筋。人家日日伴着燕王殿下,是你想碰就能碰的?”
“静观其变便好。区区一个山野教书匠,还不配咱们亲自伸手。”
“他唯一值钱的地方,就是能把刘伯温彻底钉进棺材盖里!”
胡惟庸眼睛一亮,竖起拇指,由衷叹服:
“高!”
“恩公这一手,真高!”
次日。
应天府诏狱。
囚犯们三五成群,在狱卒皮鞭吆喝下凿石搬砖,稍一喘气,鞭梢便劈头盖脸抽下来。
而诏狱最深处那间带火炕的暗室里,
苏慕与朱棣正围炉小酌,酒香混着炭火气,暖意融融。
哪里像阶下囚?分明是来避暑消闲的贵客。
“吵死了!一群吠月的疯狗,就不能轻点动静?”
朱棣啐出一口酒渣,骂得毫不客气:
“非得砸石头砸出擂鼓声,连酒都咽不利索,真是活腻歪了!”
“知足吧你,”苏慕斜倚在蒲团上,笑得闲适,“若不是你爹是当官的,此刻你早趴在外头挨三十记竹板了。”
这地方,他熟得很——两世为人,有半辈子光阴,都是在诏狱的铁栏影子里打转的。
此处只认银子不认官衔,甭管你朝中
“我好着呢,半点毛病没有,更别提什么生死攸关——那……苏先生接下来打算怎么着?”
“我?”
苏慕先是一愣,随即眸光微亮,唇角一扬,笑得既轻又远:
“等死呗,还能咋办?”
“这……”
朱棣哑然,心口像被攥紧又猛地松开,沉得发慌。
在他眼里,苏慕这般人物,入朝为官、身居要职,不过是抬抬手的事。
说句不客气的——哪怕坐上首辅之位,也绝非痴人说梦!
可眼下火烧眉毛的是:怎么把苏慕从牢里捞出来?
狱卒不敢进宫递话,大哥压根儿不来探监,老爷子更是指望不上。
再拖下去,人头落地只在旦夕之间,哪还容得下半分迟疑?
不行!
只能靠自己了!
苏先生绝不能死!
朱棣深吸一口气,身子往前一倾,压低嗓音,神神秘秘道:
“苏先生……真就一点别的念头都没有?”
“——比如,越狱?”
话音未落——
“噗!”
苏慕一口酒喷得老远,差点被呛得背过气去。
越狱?还来真的?
脑子是让肌肉挤扁了吧?
这一世多难得啊——不用卷,开局就是躺平等死的黄金剧本!
越狱?
我越你祖宗!
越狱=找死,找死=白瞎,白瞎=重开都难遇这等天赐良机!
“打住!真谢了您!”
苏慕斜睨朱棣,眼神活像瞅见个刚学会走路就嚷着要登天的娃娃,叹口气道:
“一个注定没几天活头的人,硬把你拽进这滩浑水,不值当。”
“你要真有这份心,后几天多送几坛好酒、几碟硬菜,给我风风光光送终,就成。”
“可苏先生!”朱棣急得眼都红了。
“不必多言,我心意已决。”
苏慕抬手止住他,望着窗外浮云,悠悠一叹: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人生自古谁无死?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人间太寡淡,不如不来——让我清清静静走一遭吧。”
“???”
朱棣满脑袋问号,整个人都懵住了。
“不是……苏先生,这几句诗,真是一首里的?”
“我书读得不算多,您可别拿我寻开心啊!”
苏慕摆摆手,毫不在意:
“较这个真干啥?你是先生,我是先生?
学就完了!”
“喔……”
朱棣挠挠后脑勺,默念几遍,嘿,还真顺口!
嗯,看来苏先生没错——
是我记岔了!
……
一墙之隔的密室里。
朱元璋脸都青了,太阳穴突突直跳。
千算万算,也没料到老四那个混账玩意儿,竟真敢动越狱的念头?!
真是胆大包天!
“反了!全反了!”
“小兔崽子,今儿不剥了他的皮,咱这皇帝白当了!”
说着抄起腰带就要冲出去,朱标眼疾手快一把抱住老爹,连声劝道:
“父皇!父皇息怒……”
“您不是从小教我们,酒桌上的话,三分真、七分醉,万万当不得真吗?”
“四弟顶多嘴上逞能,装装义气,哪敢真动手?”
“您放宽心……”
“滚开!咱宽什么心!”
朱元璋一把甩开朱标,气得胡子直抖:
“老四打小就‘仗义’——仗的是傻劲儿!
别人不敢碰的雷,他偏往脚底下踩!”
“越狱跟谋反有啥两样?你懂不懂?!”
“这是闹着玩的吗?!”
他越说火越大:
“先不说他成不成,单这一句话漏到御史台耳朵里,弹劾他的折子,就能堆成山,活埋了咱!”
“这小王八蛋,想一出是一出,就不能让老子喘口气?!”
朱标苦着脸,张了张嘴,却不知该从哪儿替弟弟圆场。
好在苏慕骨头够硬,经住了试探,没跟朱棣同流合污。
不然——此刻怕是人头早悬在午门,朱棣屁股也早开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