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史弘肇、杨邠、王章三人当庭逼君之后,朝堂愈发无度。三人行事愈发肆无忌惮。
枢密院政令日日直下州县,从不报备御前。国库财帛尽数调拨军镇,朝堂用度、边军犒赏、地方军需,全由王章一人定夺。杨邠居中总揽,百官升迁贬谪,一言而定,龙椅形同虚设。
史弘肇最甚。
他身兼侍卫亲军马步都指挥使,掌京城全部城外禁军、皇城丹陛外宿卫,宫门值守、城防巡防尽数归其麾下。城外禁军将士只识史帅号令,不认君王诏敕。皇宫外围要道皆布他的人马,天子形同被重兵隔绝软禁,唯有皇宫内廷武德司,不受侍卫亲军统辖,是刘承佑唯一能直接调遣的合法武力。
这天深夜,他悄悄召见两人。
一人是舅父李业,一人是近侍聂文进。
二人久被杨、史、王打压排挤,游离朝堂中枢之外。
雪夜漏深,殿内屏退所有宫人,门窗紧闭,暖意沉沉,杀机亦沉沉。
李业立在殿下,面色紧绷,低声叩首:“陛下,三臣跋扈,朝野离心,再纵容下去,刘氏江山终将易手。”
刘承佑执杯的手微微一顿。
烛火映在他眼底,清清冷冷。
他开口,语调不高却字字沉重:“朕,乃刘氏天子。”
“江山是朕的江山,朝堂是朕的朝堂。”
“可他们要架空朕、动摇刘氏社稷——”
他抬眼,眸底一片死寂。
“那朕,便要他们的头。”
雪落宫檐,簌簌作响。
三人密议定计:依托武德司宫内武士伏杀三权臣,收中枢、财赋、宿卫大权,随后再制衡邺都郭威,重塑帝王权威。
武德司是内廷专属机构,共七十余名专职宫卫,只听命于天子,常驻皇宫廊庑、偏殿,不隶属史弘肇的侍卫亲军,平日负责宫内巡察、宫廷护卫,配制式短刃,常年驻守内廷,外人极少留意。这便是刘承佑唯一可用的兵力。
早朝时分。
天色微明,寒霜覆满宫道,皇城正门大开,史弘肇麾下侍卫亲军分列丹陛之外,戈甲森严,牢牢把控殿外区域。百官依序踏雪入宫。
不多时,杨邠、王章、史弘肇三人联袂而至。
杨邠一身紫袍,一路还在与属官敲定官吏调动,诸事自行决断,三司使王章紧随其后。
史弘肇一身戎服,佩刀悬腰,身后带数名贴身亲随,行至广政殿东廊,正要整理衣袍入殿奏事。此处廊道向内收缩,与殿外大片侍卫亲军相隔,禁军大队无法即时驰援,正是伏兵绝佳之地。
待三人尽数踏入东廊,两侧帷幔、立柱之后,七十余名武德司武士骤然冲出,短刀齐举,直扑三人。
事发猝不及防。
杨邠、王章皆是文臣,从未经历厮杀,连呼救都来不及发出,数柄短刃同时刺中身躯,当场倒毙于廊下积雪之中。
唯有史弘肇沙场出身,反应极快,厉声怒吼,腰间长刀仓促出鞘,挥刀格挡。他身后几名亲随立刻上前护主,与武德司武士在狭窄廊道缠斗。
廊内空间狭小,史弘肇亲随虽悍勇,却被数十名武德司武士合围牵制,进退不得。史弘肇一边奋力劈砍,一边朝着殿外高声呼喊宿卫禁军前来救驾。
丹陛外的侍卫亲军听见主帅呼救,瞬间骚动,士卒纷纷举戈想要冲入廊道支援,可宫门与东廊之间设有内墙隔断,入口狭窄,短时间无法大批涌入。且众人看到动手的是天子直属武德司,并非乱贼,军心进退两难,不敢贸然闯宫对抗帝王亲卫。
刘承佑登至殿阶高处,当众传下口谕,明言只诛杀杨邠、王章、史弘肇三名专权逆臣,城外所有侍卫亲军一概不问罪责,照常发放粮饷,不必恐慌。
殿外禁军听闻诏令,躁动之势瞬间平息,无人再强行向内冲杀。
廊道之内,史弘肇亲随接连负伤倒地,七十余名武德司武士层层合围,不顾刀伤贴身近搏。数人死死锁住史弘肇臂膀,其余武士刀刃齐下,一代宿卫统帅当场毙命,廊下三具尸身横陈,白雪浸透暗红血迹。
厮杀顷刻落幕。
七十余名武德司武士收刃分列两侧,内廷恢复寂静。
殿外数千侍卫亲军伫立原地,无人敢擅动。
刘承佑立于高台,冷眼望向满地尸骸,多年积压的屈辱,一朝尽数清算。
汴梁宫变之后,短短一月,中原气象彻底翻转。
刘承佑尽诛三权臣、独揽大权,看似皇权归一,实则少年心性阴躁多疑。
郭威手握后汉大半野战精锐,平三镇、定关西、镇北疆,麾下郭荣、张永德、王峻诸将皆是百战狠人。
从前有史弘肇掌禁军、杨邠掌中枢、王章掌财权,三方掣肘,郭威虽功高,只能安分守边。
如今三臣死尽,朝堂空空。
外重内轻,藩镇压主,已成定局。
刘承佑日夜难安。
少年天子骤得大权,便开始极致的集权清算。
他先频频下旨拆分邺都兵权,一纸又一纸调令,拆分郭威部将、迁徙边军、置换藩镇官吏。
郭威隐忍退让,尽数照办。
越是退让,刘承佑越怕。
他认定郭威是隐忍待反,退让皆是伪装。
乾佑三年冬月末,汴梁密诏暗出。
刘承佑绕过朝堂、私遣内侍携密旨,星夜奔赴邺都、澶州、滑州,密令地方守将暗杀郭威及其核心部将,意图悄无声息根除外藩大患。
这一步,直接踏碎了君臣最后一丝情面。
密旨泄密。
邺都军将截获密诏,血染信笺,全军哗然。
郭威帐下将士百战平乱、为国死战,到头来换来的是少年天子无端猜忌、暗处屠刀。
三军寒心,人人激愤。
麾下诸将跪地请反:朝廷无故欲杀元勋,我等百战沙场不死,难道要死于宵小密诏?
郭威至此,退无可退。
不反,坐等全家被诛、部将尽灭。
反,尚可举兵求生、清君侧、定内乱。
当月,邺都起兵。
郭威集结西征旧部,数万百战精锐拔营南下,兵锋直指汴梁。
甲旗蔽野,铁骑奔腾,多年镇守北疆的精锐,尽数调转枪头,对准自家皇城。
中原大乱,自此彻底引爆。
消息传回汴梁,刘承佑又惊又怒,彻底陷入疯躁。
他不反思己过,只认定是郭威早蓄反心。
当即下诏全国,定性郭威叛逆,尽诛郭威京城宗族、亲眷,血流汴梁街市。
同时急调河南、京东、京西诸州兵马合围北上,试图堵截邺都叛军。
可此时的后汉,早已根基虚空。
地方藩镇常年被权臣压制、被朝廷苛敛,本就离心离德。
见君臣决裂、中枢大乱,各镇节度使瞬间观望,拥兵自重,拒不出兵勤王,坐视朝廷自生自灭。
中央调令,出汴梁即废。
朝廷无可用之兵,唯一仅剩的底牌,是汴梁城内的侍卫亲军。
这支史弘肇旧部禁军,虽被皇帝名义收编,却早已军心涣散。
一月之内主帅族诛、朝堂大变、天子乱杀,将校人人自危,士卒人人思变。
禁军临战畏敌,将校暗怀异心。
南北对峙彻底成型:
郭威数万百战精锐南下,势如破竹;
朝廷各镇藩镇解体,孤立无援;
汴梁禁军军心浮动,不堪一战。
战火席卷中原大地。
邺都兵马一路南下,州县望风归降。
沿途官吏要么弃城而逃,要么开城迎师,无人再尊汴梁诏命。
原本安稳的黄河两岸、中原腹地,瞬间狼烟四起,兵戈遍地。
败报一日数传送入皇城。
刘承佑性情彻底崩坏。
外战节节溃败,他便对内疯狂屠戮。
但凡朝臣谏言停战、议和、安抚藩镇者,一律冠以通贼罪名,当庭斩杀。
朝堂人人自危,昔日肃清权奸的明君姿态,彻底崩塌,沦为乱世昏暴之君。
天下大乱。中原彻底烂成一锅沸水。
而当黄河两岸战火连天、汉帝与强藩自相屠戮之时。
千里之外,河北恒州,
楚珩坐于军帐,遍览中原战报。
郭威起兵、藩镇观望、汴梁崩盘、君臣死斗。
所有局势,尽数如他先前所料。
帐下诸将再度请战,声震四野:
“大帅!汉廷内外崩裂,中原无主!郭威南攻、汴梁垂死、各镇割裂,千载难逢!我河北精甲蓄势数年,兵满粮足,可即刻挥师南下,直取中原!”
楚珩抬手,压下全军躁动。
他望着沙盘上的中原河山,眼神冷静刺骨。
“不急。”
“郭威军力尚完整,汴梁禁军尚未彻底溃散,南北主力未决死战。”
“等他们血战耗尽、两败俱伤,我等再入局。”
他蛰伏数年,养河北四州精锐,收流民、固根基、整甲兵。
为的从不是趁小乱偷一城一池。
是等后汉彻底自毁。
等天子屠尽朝臣、尽失人心;
等郭威打残中央、耗疲精锐;
彼时河北铁骑南下,便是摧枯拉朽,一战定天下。
中原战火愈燃愈烈。
后汉江山,从权臣乱政,到君臣决裂,再到天下崩离,短短月余,彻底土崩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