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知远死了,他死后的天下,并没有立刻崩塌,而是落到了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手里。
那就是后汉隐帝刘承佑。
乾佑元年二月初一,刘承佑在灵前即位,改元乾佑。刘知远临终前托孤的那几个人——杨邠、史弘肇、王章、苏逢吉、郭威——个个都是手握重权的老狐狸。 尤其是史弘肇,他带着兵从河北前线赶回汴梁,嘴里喊着“辅政”,心里想的却是怎么在朝堂上撕开一道口子。
果然,刘承佑刚坐上龙椅,天下就开始乱了。
最先跳出来的是河中节度使李守贞。他觉得新君年少、执政诸臣皆其后辈,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候。于是他修城池、缮甲兵,联络辽人,据河中反了。
紧接着,永兴的赵思绾、凤翔的王景崇也相继反叛。三镇连横,史称“三叛连兵”。 李守贞甚至自称秦王,派兵进占潼关,俨然一副要另立山头的架势。
乾佑元年三月,汴梁。
刘承佑坐在太极殿深处,龙椅上的锦缎冰冷刺骨。他刚满十八岁,他看着殿下那几个托孤老臣——史弘肇、杨邠、王章、苏逢吉。这帮人站在那里,不像辅政,倒像是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鬣狗,等着把他这块新出炉的肥肉撕碎。
史弘肇刚从河北前线回来,大步流星走到殿中,连行礼都省了。
“陛下,河中李守贞反了。”
史弘肇手里攥着一封被捏得变形的军报,那双眼睛扫过刘承佑时,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李守贞那老匹夫,竟敢自称秦王,兵发潼关。”史弘肇冷哼一声,“他这是觉得陛下年少,想另立山头。”
刘承佑没说话。他看着史弘肇那张横肉纵横的脸,想起父皇临终前那句“史弘肇性刚,尔其慎之”。现在看来,这哪里是“性刚”,分明是眼里根本没有他这个皇帝。
“史爱卿,”刘承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大人,“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平叛?”
史弘肇直视刘承佑:“白文珂、郭从义。“这两人久历戎事,可令白文珂出陕州,攻同州,直逼河中;郭从义率侍卫军,先取潼关,再围永兴。再令常思出潞州,扼守太行,赵晖出咸阳,牵制凤翔。三路并进,使其不能相顾。”
刘承佑看着史弘肇。他知道,史弘肇是想把功劳分给这些武将,自己则坐镇中枢,掌控大局。但他没得选。
“准。”刘承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汴梁的急令传到各镇,白文珂从陕州出兵,到了同州,在城下列阵,却迟迟不攻。河中城高,李守贞闭门不出,只派轻骑骚扰粮道。白文珂怕中埋伏,不敢深入。
郭从义打下潼关,到了长安城下。但他面对的,是赵思绾制造的真正地狱。
赵思绾占据永兴后,彻底释放了心中的魔鬼。城中粮尽,他竟丧心病狂地下令捕杀妇人稚儿,亲自监督厨子将其蒸熟,当作军粮分发给士兵。城头上,每当汉军攻城,他就把那些尚未断气的活人推上城垛,用他们的身体去挡箭矢。惨叫声和箭矢穿透皮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成了永兴城特有的背景音。
赵晖在咸阳,与王景崇的军队对峙。王景崇既不攻,也不退,只是每天派小股部队骚扰。等着河中、永兴的胜负。
自春至夏,数月过去。战报一份份送到汴梁。每一份都写着“相持”、“未克”、“粮道受阻”。刘承佑坐在御书房里,看着这些战报,只觉得一股邪火从心底窜起。他派出的将领,一个个畏敌如虎,迟延不战。白文珂、郭从义、常思、赵晖,这些所谓的宿将,在叛军面前,竟如此不堪。
史弘肇站在他面前,脸色阴沉:“陛下,诸将无能,师劳无功。再拖下去,粮草不济,军心动摇,三镇叛军只会越发猖狂。”
刘承佑猛地抬头:“那你说,怎么办?!”
史弘肇迎着皇帝的目光:“只有一个人。请邺都郭威出马。”
乾佑元年八月,汴梁皇宫。
刘承佑看着站在殿中的郭威,心中五味杂陈。郭威刚从邺都回来,风尘仆仆。
“郭爱卿,”刘承佑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白文珂、郭从义他们,数月无功。你说说,这仗,该怎么打?”
郭威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河中,移到永兴,再移到凤翔。
“陛下,三镇连叛,河中为首。“李守贞自称秦王,设丞相,封节度使,俨然以新王朝自居。赵思绾、王景崇,皆附于他。擒贼先擒王。只要灭了河中,永兴、凤翔,可不攻自破。”
刘承佑皱眉:“可河中城高池深,李守贞又善于守城。白文珂数月都打不下来。”
“陛下,硬攻,是下策。”郭威转过身,看着皇帝,“河中位居水陆要冲,西临黄河,楼堞坚固。若分兵去打永兴、凤翔,李守贞必从背后切断我军粮道。届时,我军将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臣以为,当集重兵,专攻河中。以余部牵制永兴、凤翔。筑垒连城,长围久困。不求速胜,但求困死李守贞。”
“困死?”刘承佑喃喃道,“要困到什么时候?”
“快则半年,慢则一年。”郭威语气平静,“城中粮草有限,外援不至,军心必乱。届时,臣再一举破城。”
刘承佑看着郭威。深思片刻“好。”刘承佑终于开口,“朕命你为西面军前招慰安抚使,统领诸军,平定三叛。白文珂、郭从义、常思、赵晖,皆听你节制。你需要什么,朝廷全力供应。”
郭威躬身:“臣,遵旨。”
八月初六,郭威率京师护圣军,抵达陕州。
他没有立刻下令攻城,而是召集诸将,开了一次军议。
白文珂、郭从义、常思、赵晖,这些之前“畏敌不战”的将领,此刻都坐在郭威面前。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位枢密使的到来,意味着他们之前的“持重”,将被彻底否定。
郭威看着他们把地图铺在桌上,手指点在河中。
“诸位,”郭威的声音很平静,“之前数月,大家辛苦了。但现在,我们要换一种打法。”
他看着白文珂:“白将军,你率军出同州,筑寨于河中城西。常将军,你出潼关,筑寨于城南。赵将军,你继续在咸阳,牵制凤翔。郭将军,你围住永兴,但不要强攻。”
众将面面相觑。筑寨?不攻城,先筑寨?
郭威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李守贞在城里,想等我们攻城,想等我们露出破绽。那我们就给他筑寨。筑得比他的城墙还高,围得比他的护城河还严。征调诸州丁夫,挖长壕,设连营。把河中城,变成一座孤岛。”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李守贞不是想当秦王吗?那我就让他在这座孤城里,当个真正的孤家寡人。”
九月,河中城外。
数万丁夫在郭威的督率下在城西、城南、城东,筑起了一座座营寨。营寨之间,用壕沟和栅栏连接起来,形成了一张巨大的网。
李守贞站在城头,看着城外一天天变化的工事,脸色铁青。他派兵出城,想摧毁那些刚筑起的营寨。可每次出击,都被郭威的伏兵打了回来。
“郭雀儿……”李守贞咬牙切齿,“你不敢攻城,就想困死我?”
他派人向南唐、后蜀、辽求援。可信使刚出城,就被郭威的巡逻兵抓住了。求援的信,被送到了郭威的案头。
郭威看着那些信,只是淡淡一笑,然后下令,把信使的脑袋,挂在城门外。
“李守贞,”郭威对着城头喊话,“你的援军,在路上。但恐怕,永远到不了了。”
围城数月河中城里的粮食,快要吃完了。开始是战马,然后是树皮,最后是老鼠。饿死的人,越来越多。李守贞的士兵,饿得眼冒金星。
正月的一个夜晚,李守贞派副将率千余人,沿河向南,想偷袭河西的汉军营寨。可他们刚上岸,就遭到了刘词部的截击。七百人,死在了河滩上。
李守贞站在城头,看着河滩上的尸体,浑身发抖。他知道,郭威的网,已经收得很紧了。
到了四月,河中城粮仓,彻底空了。李守贞看着满城饿殍,终于明白,郭威的“蓄盈待竭”,不是空话。他的“秦王”梦,就要在这座孤城里,化为泡影。
他派兵五千,分五路向西北突围。可这一次,郭威没有再给他任何机会。汉军早有准备,截击、围杀。五千人,死伤大半。
五月,永兴城。
赵思绾看着城里同样断粮的士兵,终于绝望了。他派人向郭从义请降。
七月,河中城。
郭威看着城头那些摇摇欲坠的身影,终于下令:“攻城。”
汉军像潮水一样涌向河中城。这一次,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城里的士兵,已经饿得拿不动刀了。
七月十三日,河中外城被攻破。李守贞退守子城。二十一日,李守贞看着满城烟火,举火自焚。他的“秦王”梦,和他的尸体一起,化为了灰烬。
十二月,凤翔城。
王景崇看着河中、永兴的结局,知道自己的末日也到了。他举族自焚。那座曾经观望的城池,也化为了废墟。
三叛连兵,历时近两年。郭威用“围困”,平定了这场叛乱。把三镇叛军,活活熬死。
郭威的威望,也因此达到了顶峰。那个沉稳内敛的枢密使,如今,成了天下最耀眼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