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蜀的诏书已下,李存勖力排众议,任命郭崇韬为招讨使,率领六万大军西征。出征前夜,李存勖在偏殿召见郭崇韬。
“郭卿,”李存勖将一方虎符郑重递上,“蜀地富庶,但地势险峻。朕要你速战速决,三个月内,拿下成都。”
郭崇韬双手接过虎符,心中却沉甸甸的。他深知国库空虚,此次出征,粮草供应不足平日的六成。更让他忧虑的是,军中将领对伐蜀多有微词,士气不振。
“陛下,”郭崇韬单膝跪地,“臣有一事相求。西征期间,恳请陛下暂停宫室修建,减少内库开支,以保障前线粮饷。”
李存勖脸色微沉,半晌才道:“朕自有分寸。你只管打好仗,后方之事,不必操心。”
郭崇韬还要再言,李存勖已摆摆手:“天色不早,郭卿回去准备吧。明日,朕亲自为你饯行。”
送走郭崇韬,李存勖独坐殿中。他何尝不知国库空虚,但他有更大的盘算——西蜀的金银锦缎,若能尽入内库,不仅可解眼前之困,更能在未来彻底摆脱对军镇的依赖。
“陛下,”景进悄然入殿,捧上一盏参茶,“奴婢听闻,郭枢密离宫时,与几位老将在宫门外密谈了许久。”
李存勖眼皮微抬:“哦?说了什么?”
“声音太小,听不真切。只隐约听到‘粮草’、‘军心’几个词。”景进垂首道,“陛下恕奴婢多嘴,郭枢密在军中威望甚高,此番又执掌重兵……”
“够了。”李存勖打断他,但眼中已有疑虑之色。
景进识趣地退下。李存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夜色中巍峨的宫城,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郭崇韬是他最得力的臣子,可正是这份得力,让他隐隐不安。
次日,洛阳城外,旌旗蔽日。
李存勖登上高台,亲自为西征大军饯行。六万将士列阵肃立,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郭崇韬一身戎装,跪接御酒。
“愿郭卿旗开得胜,早日凯旋!”李存勖朗声道。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郭崇韬一饮而尽,翻身上马。
大军开拔,烟尘滚滚。李存勖站在高台上,目送队伍远去,直到最后一面旌旗消失在地平线。转身时,他对身旁的景进低声道:“派人盯紧郭崇韬,每日一报。”
“奴婢明白。”
大军西去,洛阳并未恢复平静。
郭崇韬前脚刚走,宰相豆卢革再次上书,恳请削减宫廷用度。这一次,他联络了数位文臣,联名上奏。奏折中,言辞恳切,直指“内库奢靡,而边军欠饷,恐生大变”。
李存勖看完奏折,勃然大怒,当朝将奏折掷于地上。
“朕乃大唐天子,富有四海,难道连修几座宫殿,都要看臣子的脸色不成?”
朝堂一片死寂。武将队列中,李绍荣攥紧了拳头。他想起军中那些拿不到全饷的弟兄,想起昨日还收到魏州来信,说又有士卒因不满军饷而闹事。
“陛下,”李绍荣终究没忍住,出列跪地,“豆卢相所言,并非全无道理。魏州、成德等地,军心已显不稳。若再不妥善处置,恐……”
“恐什么?”李存勖冷冷打断他,“恐他们造反?”
这话太重,李绍荣脸色煞白,连忙叩首:“臣绝非此意!”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李存勖站起身,缓缓扫视殿下群臣,“都觉得朕不体恤将士,只顾享乐。可你们想过没有?若无威仪,何以镇四方?若无富足,何以养百官?西蜀一旦拿下,所有困局自解。在这之前,诸卿与朕,都需忍耐。”
话已至此,无人再敢多言。
退朝后,李存勖回到后宫,心中烦闷难解。皇后刘玉娘见状,柔声道:“陛下何必为那些不识大体的人生气?他们哪里懂得陛下的深谋远虑。”
“还是你懂朕。”李存勖握住她的手,叹道,“只是如今国库空虚,伐蜀又需巨资,朕确实为难。”
刘玉娘眼波流转,轻声道:“臣妾倒有一计。洛阳富商云集,若让他们‘自愿’捐资助军,既解燃眉之急,又不损陛下名声。”
李存勖眉头一挑:“如何让他们‘自愿’?”
“此事交给臣妾来办便是。”刘玉娘嫣然一笑,“陛下只需下一道旨意,表彰捐资助国者,赐予官职爵位。那些商人,最想要的便是这个。”
李存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就依皇后所言。但需谨慎,不可过分。”
“臣妾明白。”
同光二年秋,郭崇韬大军势如破竹,连克凤州、兴州,兵锋直指剑门关。捷报频传,洛阳城内一片欢腾。
然而,表面的捷报之下,暗流汹涌。
郭崇韬在军中发现,粮草供应时断时续,常有延误。他连上三道奏折,恳请朝廷保障后勤,却如石沉大海。更让他心寒的是,军中开始流传谣言,说他功高震主,已有不臣之心。
“元帅,这定是朝中奸佞构陷!”副将李绍琛愤愤道,“我军在前线拼命,他们却在背后捅刀子!”
郭崇韬摆摆手,神色疲惫:“慎言。眼下当务之急,是尽快拿下剑门。只要破了此关,成都便在眼前。”
“可粮草……”
“就地筹措。”郭崇韬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传令下去,严明军纪,取粮于民,需按价给付,若有强抢者,军法处置!”
“元帅,蜀地粮价腾贵,我们哪来那么多钱……”
“我自有办法。”郭崇韬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那是他祖传之物,价值不菲,“拿去当了,能撑几日是几日。”
李绍琛眼眶一热:“元帅!”
“快去。”郭崇韬转身望向帐外连绵群山,声音低沉,“陛下将伐蜀重任托付于我,我郭崇韬,不能辜负。”
洛阳这边,刘玉娘的“捐资助国”计划进行得“顺利”。在她的威逼利诱下,洛阳富商“自愿”捐出巨资。短短两月,内库便充实了许多。
然而,这笔钱并未全部用于伐蜀。刘玉娘以“宫廷用度”为由,截留了大半,用于修建她心心念念的“瑶光殿”。此事虽做得隐秘,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快便在朝野间传开。
武将们的不满达到了顶点。
这日,李嗣源从魏州返回洛阳述职。刚进城,便被一群老将拦住。
“李帅,您可得为兄弟们说句话!”一位满脸虬髯的将领红着眼道,“我们在魏州饿着肚子练兵,宫里却大修宫殿!这叫什么道理?”
“是啊李帅,郭帅在前线连祖传玉佩都当了换粮,皇后却在那里享乐!这天下,还是李家的天下吗?”
李嗣源面色凝重,沉声道:“诸位慎言。陛下自有考量,我等身为臣子,当谨守本分。”
话虽如此,他心中的忧虑却愈发沉重。入宫面圣的路上,他看到新修的宫室果然奢华无比,工匠往来如织,而街角处,却有衣衫褴褛的百姓在施粥棚前排着长队。
皇宫内,李存勖正在椒兰殿听戏。
景进新编了一出《李存勖破梁》,戏中将他描绘成天神下凡,用兵如神。李存勖看得津津有味,不时抚掌叫好。
“陛下,”景进趁戏间间隙,凑上前低声道,“奴婢听说,李嗣源将军回京了,正在宫外候见。”
“让他等着。”李存勖摆摆手,目光仍盯在戏台上。
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
当李嗣源终于被宣入殿时,戏已散场,李存勖正与几个伶人说笑。
“臣李嗣源,叩见陛下。”
李存勖这才转过身,脸上仍带着笑意:“嗣源来了。魏州那边如何?”
“回陛下,军心不稳,欠饷日久,士卒颇有怨言。”李嗣源直言不讳,“臣恳请陛下,先补发军饷,以安军心。”
李存勖的笑容淡了些:“又是军饷。你们这些将军,眼里就只有钱吗?”
“陛下,士卒也是血肉之躯,也要养家糊口……”
“够了。”李存勖打断他,“西蜀战事正紧,各处都要用钱。你回去告诉将士们,再忍耐些时日,待拿下西蜀,朕定重重有赏。”
李嗣源抬头,看着眼前这位曾经与自己并肩作战的兄弟,如今却如此陌生。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臣……遵旨。”
走出皇宫时,天色已晚。李嗣源站在宫门外,回望那灯火通明的殿宇,忽然想起多年前,在潞州城下,李存勖与他分食一张胡饼的情景。
那时的李存勖,会拍着他的肩膀说:“嗣源,等打完了仗,我请你喝最好的酒。”
如今,酒有的是,人却变了。
同光二年冬,郭崇韬大军历经苦战,终于突破剑门天险,兵临成都城下。前蜀皇帝王衍出降,西蜀平定。
捷报传回洛阳,举城欢庆。李存勖大喜,下旨重赏三军,并命郭崇韬即刻押解王衍及蜀中珍宝回京。
然而,就在凯旋途中,一场阴谋悄然酝酿。
景进在椒兰殿中,对着几名心腹伶人低语:“郭崇韬拿下西蜀,威望如日中天。若让他安然回朝,日后这朝堂,还有我们立足之地吗?”
“公公的意思是……”
“蜀中珍宝无数,郭崇韬在奏折中说‘尽数封存,以待陛下处置’,可谁知他私下截留了多少?”景进阴恻恻地笑着,“更何况,他在蜀地收降纳叛,安插亲信,其心叵测啊。”
几日后,李存勖便“偶然”听到宫中传言:郭崇韬在蜀中私藏珍宝,广树党羽,似有割据之意。
起初,李存勖并不相信。郭崇韬的忠诚,他是知道的。但谣言如细雨,日复一日,终是渗透了心防。
这日,李存勖翻阅郭崇韬的奏折,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奏折中多次提及蜀将王宗弼、王承休等人骁勇可用,建议朝廷重用。
“王宗弼……王承休……”李存勖喃喃念着这两个名字,眼中疑云渐起。
景进适时端茶进来,状若无意道:“陛下,奴婢听说,郭帅在蜀中与这些降将往来密切,常私下宴饮。那王宗弼,还将自己的妹妹许给了郭帅的侄子。”
“哦?”李存勖眼神一冷。
“奴婢也是道听途说,当不得真。”景进连忙道,“只是……郭帅在蜀中一手遮天,若真有心……哎,奴婢多嘴了。”
李存勖沉默良久,忽然道:“传朕旨意,命郭崇韬将蜀中降将全部押解回京,一个不留。”
“陛下圣明。”景进躬身退下,嘴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同光三年春,郭崇韬押解着王衍及蜀中降将,带着装满珍宝的数百辆大车,抵达洛阳郊外。
他本以为会迎来盛大的凯旋仪式,却不料等来的是一道冷冰冰的圣旨:命他就地扎营,无诏不得入城。
“元帅,这是何意?”李绍琛愤然道,“我们血战半年,平定西蜀,就这般对待?”
郭崇韬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但面色如常:“陛下自有安排,我等遵旨便是。”
当夜,景进的心腹悄悄来到营中,带来皇后刘玉娘的口信:若要平安,需将蜀中珍宝分出半数,献于内库。
郭崇韬勃然大怒:“此乃国家财物,岂可私相授受?回去告诉皇后,郭某宁死不从!”
来人悻悻而去。次日,又一道圣旨下达:命郭崇韬单独入宫觐见,其余将士原地待命。
李绍琛拉住郭崇韬:“元帅,此行凶险,不如称病不去?”
郭崇韬摇头:“君命不可违。我郭崇韬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有何可惧?”
他整理了衣冠,单骑入城。
皇宫,宣政殿。
李存勖高坐龙椅,两侧站着景进等伶人,却不见一个文武大臣。
“臣郭崇韬,叩见陛下。西蜀已平,特来复命。”郭崇韬跪地行礼。
李存勖久久不语,只是冷冷看着他。
“郭卿辛苦了。”良久,李存勖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蜀中珍宝,可都带回来了?”
“回陛下,尽数在此,共黄金三十万两,白银二百万两,锦缎五十万匹,均已造册封存。”
“哦?朕怎么听说,有些好东西,被郭卿私下截留了?”
郭崇韬猛然抬头:“陛下!此乃诬陷!臣若有私心,天打雷劈!”
“那王宗弼、王承休等人,与你过往甚密,又作何解释?”
“陛下!臣举荐他们,是惜其才,为国所用啊!”
李存勖冷笑一声:“好一个为国所用。郭崇韬,你真是朕的好臣子。”
话音未落,景进忽然出列,尖声道:“陛下,奴婢有本奏!郭崇韬在蜀中,常对左右言‘主上昏聩,宠幸伶人,若吾在朝,必清君侧’!此为大不敬!”
郭崇韬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景进:“你……你血口喷人!”
“还有,”景进继续道,“郭崇韬私藏龙袍玉玺,其不臣之心,昭然若揭!”
“胡说八道!”郭崇韬怒极,“陛下!此等阉宦,构陷忠良,陛下万不可信啊!”
李存勖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这些年的种种:郭崇韬在军中的威望,那些老将对他的信服,蜀中降将的依附,还有那些关于“功高震主”的传言……
“郭崇韬,”他缓缓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朕待你不薄,你为何负朕?”
“陛下!”郭崇韬跪地前行,泪流满面,“臣追随陛下二十载,出生入死,忠心耿耿,日月可鉴!陛下难道不信臣,而要信这些宵小之言吗?”
李存勖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他想起了潞州解围时,郭崇韬率死士冲阵;想起了柏乡血战,郭崇韬为他挡箭;想起了无数个日夜,君臣促膝长谈,共商大计……
但帝王的多疑,最终还是压过了旧情。
“押下去,”他挥挥手,声音疲惫,“交由三司会审。”
“陛下——!”郭崇韬的呼喊回荡在大殿,但已无人回应。
郭崇韬下狱的消息,如晴天霹雳,震动了整个洛阳。
李绍荣、李嗣源等将领联名上书,以全家性命担保郭崇韬清白。朝中文臣也纷纷上奏,请求重审。
但所有的奏折,都被李存勖留中不发。
三日后,狱中传出郭崇韬的“供状”,承认私藏珍宝、勾结降将、图谋不轨。供状上,有郭崇韬的“画押”。
李嗣源闯入宫中,跪在殿外整整一天,求见皇帝。直到夜幕降临,李存勖才终于见他。
“陛下,郭崇韬绝不会谋反!此中必有冤情!”李嗣源叩首出血,“恳请陛下重查!”
李存勖背对着他,望着墙上悬挂的舆图,缓缓道:“嗣源,你与崇韬交厚,朕知道。但人心易变,你怎知他不会变?”
“陛下!若郭崇韬都会反,这天下还有忠臣吗?”
“正因为他不会反,”李存勖转过身,眼中寒光一闪,“所以更不能留。”
李嗣源浑身一颤,如坠冰窟。他终于明白了——不是郭崇韬会不会反,而是他能不能反。功高震主,本就是死罪。
“陛下……”李嗣源声音沙哑,“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今日是郭崇韬,明日又会是谁?”
“放肆!”李存勖怒喝,“李嗣源,你也要反吗?”
李嗣源惨然一笑,重重叩首:“臣不敢。臣只是……为陛下伤心。”
他缓缓起身,退后三步,转身离去。背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孤独而决绝。
同光三年三月初七,郭崇韬被赐死于狱中。同日,其子郭廷诲、郭廷信,及其部下数位将领,皆被处死。
消息传出,举国哗然。
洛阳街头,百姓窃窃私语;军中大营,将士愤愤不平;朝堂之上,人人自危。
李存勖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那是当年郭崇韬送给他的生辰礼。玉佩温润,上面刻着四个小字:君臣同心。
“陛下,”景进悄然入殿,“郭崇韬余党已清,蜀中珍宝已尽数入库。皇后说,瑶光殿不日便可完工,请陛下赐名。”
李存勖看着玉佩,忽然将它狠狠摔在地上。
玉碎声清脆,在殿中回荡。
“传旨,”他声音冰冷,“瑶光殿改名‘思过殿’。朕要日日坐在那里,思朕之过。”
景进一愣,连忙道:“陛下何过之有?郭崇韬谋反,罪有应得……”
“出去。”
“陛下……”
“朕让你出去!”
景进仓皇退下。殿中又只剩下李存勖一人。他缓缓蹲下身,捡起破碎的玉佩,碎片割破了手指,鲜血滴落在玉石上,如点点红梅。
窗外,春雷滚滚,一场大雨将至。
洛阳的夜,从未如此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