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膏触体,冰凉得像是寒冬的雪,带着强烈的麻痹感和深入骨髓的紧束感。苏蕙儿猛地一抖,她想蜷缩,想尖叫,想用尽力气推开这一切,可肩膀被牢牢按住,那胶膏带来的怪异感觉和极致的恐惧,让她连声音都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往下掉,冲花了脸上精心涂抹的脂粉,在面颊上冲出污浊的沟壑。
杨广饶有兴致地看着,看着那层胶膏在她肌肤上逐渐形成一种类似上好熟宣的表面,看着她眼中最后一点属于“苏蕙儿”的灵动神采被恐惧羞辱而吞噬,看着她从一个带着才女清高与脆弱的活人,一点点变成一件被“处理”过的“材料”。
这个过程本身,似乎比“写字”的结果,更让他感到愉悦。
“可以了。”他终于满意地点点头,看着苏蕙儿手背和颈下那层已完全定型泛着珍珠冷光的“纸面”。
他重新拿起那支舔饱了浓墨的紫毫笔。这一次,没有丝毫犹豫,笔尖稳稳落下,触碰到苏蕙儿左手手背那层胶腻的“纸面”。
墨色与那特殊的胶面接触,果然没有立刻洇开,而是形成了一个饱满的圆点,边缘整齐。
杨广屏息凝神,眼中只剩下那点墨迹和手下这方特殊的“纸”。他手腕运力,笔走龙蛇。“永”字的第一笔,点,稳稳落下,饱满如珠;紧接着,第二笔,横,如千里阵云,自手腕向指尖方向缓缓推去……
苏蕙儿闭上了眼睛。她能感觉到那冰凉坚硬的笔尖划过皮肤的压力,巨大的羞辱、深入骨髓的恐惧,以及一种灵魂被从躯壳中硬生生剥离、然后被强行烙上印记的剧痛,让她彻底崩溃。她不再是一个“人”,一个“才女”,她是皇帝笔下的一张“纸”,一件正在被“创作”、被“定义”的“活物”。那些她曾引以为傲、日夜临摹的卫夫人笔法,那些清丽脱俗的簪花小楷,如今成了施加在她自己血肉之躯上的枷锁和诅咒。
陈氏不知何时,已静静地站在“无愁阁”的门边阴影里。她没有奉召,是循着某种直觉走到了这里。她没有进去,只是透过未完全合拢的门缝,沉默地看着。
她看着皇帝专注书写的侧影,看着他笔下那具逐渐被黑色字符覆盖颤抖的年轻躯体,看着他眼中那种艺术创作的虔诚,她忽然想起了洛阳西苑兽苑里,那些被拔去尖牙利爪、戴上金项圈、训练作揖打滚的猛兽。也想起了迷楼“极乐殿”中,那些被药物和训练剥去羞耻、只会发出固定呻吟的宫女。现在,是江南的才女,被剥去才华与尊严,变成一张“人皮宣纸”。
形式在变,材质在变,但核心从未改变——将鲜活、独立、拥有自我意志的生命,扭曲、改造成符合他心意、供他取乐或“创作”的“东西”。他享受的,正是这“改造”过程本身所代表的对生命本质的绝对掌控权。
而她,陈宣华,站在这里,静静地看着。没有惊呼,没有阻拦,甚至没有流露出恐惧或厌恶。她只是看着,仿佛灵魂已从躯体中抽离,飘在半空,悲悯地,注视着这场名为“权力”的疾病,如何在一个曾经英明神武的帝王身上,发展到晚期,呈现出如此悲哀的症状
“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
杨广写得很稳,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创作”中。苏蕙儿已不再颤抖,仿佛真的成了一张温顺的“纸”。只有那无法控制的脉搏,还在无声地证明着,生命尚未完全屈服,尚未完全死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写完了“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一句,终于停笔。
他后退一步,将笔搁回笔山,然后微微偏头,审视着自己的“作品”。墨色在肌肤上清晰分明,排列有序,卫夫人体的清丽笔锋依稀可辨。
“取镜来。”他吩咐
巨大的铜镜被抬到近前,调整角度,映出他和“作品”的完整影像。
杨广看着镜中,看着那些墨字如何沿着女子纤细的颈项、优美的锁骨蜿蜒,像一道精心雕刻的黑色的枷锁,又像一幅诡异的充满亵渎意味的纹身。他伸出手指,凌空描摹着镜中字迹的笔画,眼神迷离,带着一种完成伟大作品后的满足感。
“苏才女,”他对着镜中那紧闭双眼的女子影像,轻声开口,仿佛在问那作品本身,又像是在问镜中的另一个自己,“你说,千百年后,若有人得见朕这幅‘帖’,是会赞叹这字的风骨,还是会骇然于这‘纸’的来历?”
无人应答。
苏蕙儿早已失去了回应任何话的能力。她的意识在剧痛羞辱和药物的多重作用下,漂浮在崩溃的边缘,只有眼角不断滑落的泪水,证明着某种残存的感知还在运行。
杨广似乎并不期待答案。他笑了笑,
“带下去吧。“用雪脂膏,混合珍珠粉,每日为她养护这些字迹。别让墨色褪了,也别让肌肤溃烂。朕还没想好,是拓印下来存念,还是……就这样留着。
“是。”王富躬身,声音压抑。
苏蕙儿被两名内侍小心地搀扶起来。她的脚步虚浮,眼神空洞,她被半拖着,离开了“无愁阁”,消失在门外曲折廊道的阴影里。
杨广擦净了手,将丝帕丢入一旁的金盆。他走到书案后,重新坐下,目光落在案头那只白玉浅碟上。碟中清水已换,依旧清澈,只是那几片嫩绿的梧桐叶不见了,只剩下一小片被捏碎的残叶,孤零零地沉在碟底。
他伸出手指,拨弄了一下那片残叶。叶子在水中微微转动,“生命……”他又低声念了一遍这个词,仿佛在品味一个陌生而费解的概念。然后,他收回手,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
“无愁阁”内,重新恢复了它惯有的清雅寂静。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混合了墨香、冷胶气息、以及绝望与疯狂余韵的味道,久久不散。
陈氏站在门边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皇帝闭目养神的侧脸,许久,她才无声地后退一步,转身融入了迷楼那永恒的充满甜香与罪恶的昏黄光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