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平七年腊月初八,邺城迎来了三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雪。
雪从子夜开始下,到清晨时分已积了尺余厚。太液池结了厚厚的冰,冰上又覆了雪,远远望去分不清哪里是岸,哪里是水。
高纬站在观星台上,看着这场大雪。他穿得很单薄,只一件玄色锦袍,连大氅都没披。王宝儿捧着狐裘在旁
“瑞雪兆丰年。”高纬说。
王宝儿一愣:“陛下说得是...”
“可是宝儿,”高纬转身,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笑容,“你说这场雪,会冻死多少人?”
王宝儿答不上来。这样的大雪,贫苦人家缺衣少食,冻死人是常事。但这话从皇帝嘴里说出来,就透着一种令人胆寒的漠然。
“传朕旨意,”高纬继续说,“开仓放粮,赈济灾民。每家每户,按人头领米三斗,炭十斤。”
“陛下仁慈!”王宝儿赶紧跪下。
“仁慈?”高纬笑了,笑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单薄,“不,朕只是不想他们冻死在街上,脏了朕的邺城。”
他走下观星台,王宝儿连忙为他披上狐裘。雪地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回到寝宫,炭火烧得正旺。高纬却让人撤掉一半炭盆,说太热。他坐在窗前的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不是柳儿给的那块,是新的,通体血红。
“陛下,宇文将军的军队今早开拔了。”陆令萱不知何时出现在殿内,“按行程,三日后可抵武阳关。”
“兰陵王那边呢?”
“王府一切如常。但昨夜丑时,有七个人秘密出府,去了城西方向。”
城西,段莫藏身的货栈。
高纬点点头,将血玉贴在掌心。玉是温的,温得有些烫手。这是玄真子死前最后炼出的一炉丹渣所制,据说有“安神定魄”之效。但高纬觉得,它更像一个警告——警告他炼丹这条路走不通。
“陆令萱。”
“奴婢在。”
“你说,一个人要有多大的恨,才会想毁掉自己亲手建立的东西?”
陆令萱愣住了。她不明白皇帝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高纬也不需要她回答。他自顾自说下去:“朕的祖父高欢,从一个戍卒做起,打下了这半壁江山。朕的伯父高洋,虽然疯,但也算励精图治,让北齐强盛一时。朕的父皇...”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父皇杀了许多人,但也守住了江山。可到了朕这里...”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央。那里铺着一张完整的白虎皮,白虎罕见,皮色纯白无杂毛,被视为祥瑞。高纬却让人把它铺在地上,每天踩踏。
“朕登基以来,做了什么?”他像是在问陆令萱,又像是在问自己,“炼丹,杀人,看着朝堂腐败,看着边境告急...朕的臣子在密谋造反,朕的叔叔在策划逼宫,朕的将军...”
他忽然笑了:“段莫一定很恨朕。三千人,就那样死了。他瘸了一条腿,像狗一样逃出邺城。现在又像狗一样爬回来,想要咬朕一口。”
陆令萱不敢说话。她跟随高纬时间不短了,知道皇帝这种时候不需要回答,只需要倾听。
“可朕不恨他。”高纬蹲下身,抚摸着白虎皮柔软的毛,“朕理解他。如果换做朕是他,朕也会这么做。忠于一个疯了的皇帝,不如忠于自己的良心。”
他抬起头,眼中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平静:“所以朕给他机会。七日后,他若能杀进皇宫,朕就让他杀。他若杀不了,朕就杀他。很公平,不是吗?”
“陛下...”陆令萱终于忍不住开口,“您何必如此?您是天子,天下都是您的,您...”
“天下?”高纬打断她,笑容变得讽刺,“天下是什么?是那些跪在雪地里领赈济米的灾民?是那些在朝堂上勾心斗角的大臣?是那些在边境枕戈待旦的士兵?还是...”
他指向窗外:“还是这场雪?这片天?这些宫墙?”
陆令萱答不上来。
“天下什么都不是。”高纬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它只是一个说法,一个骗人的说法。骗人效忠,骗人卖命,骗人为了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去死。”
他走回榻边,重新坐下:“朕的母后,就是为了这个‘天下’死的。因为她‘可能’威胁到父皇的‘天下’。朕的那些叔伯兄弟,也是为了这个‘天下’死的。因为他们‘可能’威胁到朕的‘天下’。”
他看向陆令萱:“你觉得,这个‘天下’,值得吗?”
陆令萱跪下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跪着,以沉默应对。
高纬也不再说话。他拿起案上的一封奏章,是幽州刺史送来的。说北周大将韦孝宽又在边境增兵,恐开春后有大动作。
他看了几行,扔到一边。又拿起一封,是青州刺史的,说今冬大雪,冻死灾民无数,请求减免赋税。
他批了两个字:“准奏。”
第三封,是卢潜的。长篇大论,劝谏皇帝勤政爱民,远离方术,重振朝纲。
高纬看都没看,直接扔进了炭盆。纸张遇火即燃,很快化为灰烬。
“虚伪。”他轻声说,“满朝文武,最想朕死的就是他。可写起奏章来,却是一副忠君爱国的样子。”
陆令萱依然跪着,头低得很低。
“起来吧。”高纬忽然说,“陪朕出去走走。”
“陛下,外面雪大...”
“朕就是要看雪。”
他们出了寝宫,沿着回廊慢慢走。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太监宫女们远远跟着,不敢靠近。
走到一处偏殿时,高纬忽然停下。殿门紧闭,门上的漆已经斑驳,匾额歪斜,写着“静心斋”三个字。
这是胡皇后生前礼佛的地方。她死后,这里就封了,再没人来过。
“开门。”高纬说。
王宝儿赶紧让人拿来钥匙。锁已经锈死,费了好大劲才打开。门一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殿内积了厚厚的灰尘,佛像蒙尘,蒲团破烂,香炉倒在地上,香灰洒了一地。
高纬走进去,踩在灰尘上,留下清晰的脚印。他走到佛像前,抬头看着。佛像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中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低垂着,慈悲地看着众生。
也包括看着他。
“母后当年,每天都会来这里。”高纬说,声音在空荡的殿中回荡,“她信佛,信因果,信来世。可佛救不了她,因果报应不了害她的人,来世...谁知道有没有来世?”
他伸手拂去佛像上的灰尘:“朕小时候,也跟她来过几次。她让朕跪在这里,教朕念经。朕问为什么要念,她说,念了就能洗清罪孽。”
“那陛下信吗?”陆令萱忍不住问。
高纬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嘲讽:“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有时候,朕会想。”高纬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融化,“如果真有因果,如果真有来世...朕会下地狱吧?”
陆令萱又跪下了。这次是真心的,因为她从皇帝的语气中听出了一种绝望,一种自毁的倾向。
“陛下不会...”
“朕会。”高纬打断她,“朕杀的人,够下十八层地狱了。那些女孩,那些囚犯,还有...那些朕还没杀,但准备要杀的人。”
他转过身,背对着窗户。逆光中,他的脸隐藏在阴影里,只有声音清晰地传出来:
“但朕不后悔。重来一次,朕还会这么做。因为在这个位置上,你不杀人,人就杀你。你不残忍,人就对你残忍。这是父皇教朕的,也是这个皇宫教朕的。”
雪花从窗外飘进来,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发上。他没有拂去,就那样站着,像一尊正在融化的雪雕。
“陆令萱。”
“奴婢在。”
“你说,朕要是死了,会有人哭吗?”
陆令萱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不是害怕,是悲哀。
“会...很多人会哭...”
“撒谎。”高纬笑了,“不会有人哭。他们会松一口气,会说‘那个疯子终于死了’,然后争着抢着,选出下一个疯子。”
他走回殿中央,踩过那些灰尘,踩过那些破碎的蒲团,走到门口。
“封起来吧。”他对王宝儿说,“以后不用再开了。”
门重新关上,锁重新锁上。静心斋又回到了它八年的死寂中,只有灰尘和记忆,还有一尊蒙尘的佛像,慈悲地看着这一切。
回寝宫的路上,高纬忽然说:“陆令萱,你走吧。”
陆令萱愣住了。
“离开邺城,去哪里都行。”高纬没有看她,继续往前走,“七日后,无论结果如何,这里都会流血。流很多血。你不该死在这里。”
“陛下...”
“朕给你的那些金子,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高纬停下脚步,终于看向她,“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嫁人,生子,过正常人的日子。忘了这里,忘了朕。”
陆令萱跪在雪地里,泣不成声。
高纬没有扶她,只是看着。雪花落在她头发上,很快化了,像是泪水。
“走吧。”他最后说,“趁还能走的时候。”
然后他转身,向寝宫走去。
陆令萱跪了很久,直到双腿冻得麻木。她看着皇帝远去的背影,那个背影在漫天飞雪中显得那么瘦小,那么孤单。
她最终没有走。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回不了头了。
只能一直往前走,直到尽头。
直到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