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昭阳殿,高湛褪下微潮的外袍,刘桃枝无声接过,奉上温度恰到好处的参茶。他啜饮一口,温热的液体滑入喉间,与体内“灵飞散”药力催生的那股持续而温和的暖流汇合,驱散了最后一丝从雨中带回的寒意。
斛律须达那烧得通红、惊惧茫然的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那少年不过是一枚棋子,一枚暂时还看不出具体用场,但必须牢牢捏在掌心的棋子。如何用,何时用,还需等待,眼下,有更重要的棋局需要他落子。
“高元海到了么?” 他放下茶盏,问道,声音在静谧的暖阁中显得格外清晰。药力带来的清明依旧充盈,让他能清晰感知到殿内烛火每一次微弱的跃动,以及自己心绪的平稳——一种因身体痛苦暂时远离、精力充沛而带来的、近乎冷酷的平稳。
“已在殿外候着。” 刘桃枝低声回答。
“宣。”
高元海几乎是踏着刘桃枝话音进入暖阁的。他依旧是一身深色常服,眼下青黑似乎更重了些,但步履迅捷,眼神在昏黄烛光下闪着一种鹰隼般的锐利与专注。行礼之后,不及皇帝发问,便压低声音,语速快而清晰地禀报:
“陛下,晋阳方面,有新的消息。”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用词,“高演……似乎并未直接联络南朝。臣下的人多方打探,他近日频繁密会之人,乃是彭城太守王则的密使。”
“王则?” 高湛眉峰几不可察地一动。王则,高演旧部,现任彭城太守。彭城地处南北要冲,扼守沭水,是邺城东南门户之一,战略位置颇为敏感。高演不找萧梁,不找南陈,却私下联络彭城的王则?
“是。密谈内容不详,但线报称,高演似有移镇之意,曾问及彭城防务、粮储,以及……南下道路。” 高元海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揣测,“陛下,您说,高演他……会不会是见晋阳难守,起了南奔之心?欲借道彭城,投奔……”
他没有说出“南朝”二字,但意思已不言而喻。
高湛没有立刻回答。他身体微微后靠,倚在铺着白虎皮的坐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极轻地叩击着紫檀木的扶手。笃、笃、笃……规律而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暖阁中回荡。南奔?这倒是个新思路。高演此人,好奢靡,惜性命,未必有死守晋阳、玉石俱焚的决绝。见斜律金攻势凶猛,贺拔仁被擒,段韶败走,并、肆诸州人心浮动,他未尝不会给自己找条后路。晋阳是根本之地,但若根本将倾,带着残部南下,或投萧梁,或投南陈,做个“寓公”,保住富贵性命,甚至借南朝之力,徐图再起,以高演的心性,并非做不出来。
然而,这终究只是猜测。高演是真想南奔,还是故布疑阵,意图分散朝廷注意力,甚或是与王则另有密谋?王则的态度又如何?是依旧忠于朝廷,还是已被高演说动,起了二心?
“王则那边,可有异动?” 高湛问,目光落在高元海脸上。
“暂无明证。彭城方面传回的消息,王则一切如常,操练兵马,整饬防务,并未有调兵或异常粮草调动的迹象。与高演密使的接触,也极为隐秘,若非晋阳内线冒险传出风声,几无察觉。” 高元海答道,“臣已加派人手,盯紧彭城一线,尤其是与晋阳、以及南朝方向的往来通道。”
高湛点了点头。指尖的叩击停止了。药力带来的清明思绪,让他能迅速将几条线索串联、推演。高演寻方士炼丹,或是为提振自身、做最后一搏;私下联络彭城王则,或为南奔预留退路。这两者,一内一外,一虚一实,倒符合高演面临绝境时可能采取的策略——既要挣扎,也留后路。
“南奔……” 高湛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想得倒美。宇文邕在关西虎视眈眈,南朝陈蒨,自顾不暇,会为了他一个丧家之犬,开罪我大齐?就算他想去,朕,也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他顿了顿,眼中锐光一闪:“给尉瑾、娄睿去密令。晋阳攻势,可稍作调整。对晋阳城,围三阙一。缺口,就开在东南方向。”
高元海先是一怔,随即恍然,眼中流露出钦佩之色:“陛下英明!围三阙一,是给高演留下‘生路’,诱他出城。缺口开在东南,正是往彭城方向!若他真有南奔之心,见此缺口,必以为天赐良机,或可诱其出城野战,或可于其南奔途中设伏!而若他不出,困守孤城,则军心士气,必将更快瓦解!”
“不错。” 高湛淡淡道,“告诉尉瑾,围要围得像,攻要攻得狠,但东南方向的‘生路’,务必留得自然。沿途关隘、津渡,可‘疏于防范’,让他看到‘希望’。至于彭城王则……” 他沉吟片刻,“让唐邕拟旨,嘉奖王则镇守彭城之功,加封散骑常侍,赐帛五百匹。再让赵彦深以私信探问,就说……朕闻其长子颇有才名,可举荐入朝为郎。看看他,如何应对。”
恩威并施,明升暗控。加官进爵是恩,征其子入朝,则是隐为人质,是敲打,也是试探。若王则心中无鬼,自会感激涕零,送子入京;若他果与高演暗通款曲,此举必令他惊疑不定,露出马脚。
“陛下算无遗策!” 高元海真心叹服。这一连串安排,虚实相间,将高演可能的动向与彭城王则的态度,都纳入了算计之中。他迟疑了一下,又道:“只是……斜律金那边,连战连捷,气焰正盛。若骤然令其放缓攻势,改为围困,他是否会心生不满,甚至……”
“他敢?” 高湛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浸入骨髓的寒意,“斜律金是朕手中的刀,刀要锋利,但不能伤主。他掳掠过甚,损耗朕的粮秣,朕还未与他算账。传朕口谕给他:晋阳已是瓮中之鳖,强攻徒增伤亡。围困疲敌,方为上策。令其分兵,肃清晋阳周边负隅顽抗之余部,稳固所占城邑。若再敢纵兵抢掠,激起民变,或是阳奉阴违……朕能给他今日的富贵,也能随时收回。”
“是!” 高元海心头一凛,连忙应下。他深知皇帝对斜律金的利用与戒备同样深重。这把刀,用得好,可斩高演;用不好,恐伤自身。皇帝这是在敲打,也是在提醒斜律金,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正事禀罢,暖阁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高元海垂手侍立,等待着皇帝进一步的指示。他能感觉到,皇帝今日的精神似乎比前几日要好些,虽然面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里的神采,却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言谈决策也异常清晰果断。这让他心中稍安,却又隐隐觉得,皇帝身上似乎多了点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种……过于清明、乃至显得有些抽离的冷静。
高湛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阖上眼,仿佛在养神,又仿佛在思索着什么。体内“灵飞散”的药力依旧平稳运行,带来持续的暖意与精力。头痛早已无踪,疲惫也一扫而空。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跳的节奏,平稳而有力。这种对身体、对思维的绝对掌控感,令人沉醉。
然而,在这清明与掌控感的深处,一丝极细微的、如同地底潜行的暗流,悄然滋生。这焦渴并非针对水或食物,而是针对那带来这“清明”与“掌控”的源头本身——那暗金色的、小小的丸药。这感觉如此隐秘,连高湛自己都未必明确意识到,它更像是一种身体的记忆,在药效逐渐弥漫时,便已开始预支对下一次“抚慰”的渴望。
“斛律须达,” 高湛忽然开口,眼睛依旧闭着,声音平淡无波,“给他换个地方。西苑别院,还是偏了些。移到华林园东侧的‘竹里馆’去。那里清静,也便于太医照料。一应供给,按……宗室远支子弟 的例。挑两个识文断字、性子温和的宦官伺候,再找个稳妥的儒生,给他开蒙,读些《孝经》、《论语》。”
高元海闻言,心中一震。华林园是皇家苑囿,竹里馆虽偏,却非寻常囚禁之地。按“宗室远支子弟”的例供给,还请儒生开蒙……这哪里是对待囚犯,简直是圈养 与 驯化!陛下这是要将斛律光的儿子,彻底养成一个不知兵事、只通文墨、对大齐天子感恩戴德的“顺民”?还是要将其作为一个特殊的“人质”或“招牌”,日后另有他用?
“陛下,华林园毕竟是宫苑,守卫虽严,但人多眼杂,若走漏风声,或有不妥……” 高元海谨慎地提出疑虑。
“无妨。” 高湛睁开眼,眸中神色深邃,“朕就是要让人知道,斛律光之子,在朕手中,且活得很好。让该知道的人知道,让该放心的人放心,也让该胡思乱想的人,去胡思乱想。”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至于守卫,让你手下最得力的人去,明松暗紧。朕要的,是他活着,健康,并且……只知诗书礼义,不知弓马父仇。”
“臣……遵旨。” 高元海低头应下,背后却泛起一丝凉意。陛下此举,看似宽厚,实则比直接杀了斛律须达,更为深远,也更为冷酷。这是要诛心,更要灭其志。一个被圈养、被教化成绵羊的将门虎子,其存在本身,就是对斛律光旧部、对晋阳高演、乃至对潜在同情者的一种无声的震慑与嘲讽。而“宗室远支子弟”的待遇,更像一种施舍与羞辱——看,这就是与朕为敌的下场,你的儿子,只能靠着朕的“仁慈”,以这种不伦不类的身份,苟活于世。
“下去吧。晋阳与彭城之事,依计行事,随时来报。”
“是,臣告退。”
高元海躬身退出暖阁,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殿外深沉的夜色与淅沥雨声中。
暖阁内重归寂静。高湛独自坐了片刻,感受着体内那股温和而持久的暖流。思绪清明,方才的一系列决策在脑中回放、推敲,确认并无疏漏。对高演的“围三阙一”与对王则的试探,对斜律金的敲打与利用,对斛律须达的“圈养驯化”……每一步,都基于对局势的清晰判断,对人性精准的拿捏。这种算无遗策的感觉,在“灵飞散”带来的清明加持下,显得如此自然,如此令人满足。
他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额角。那里一片平静,没有丝毫往日那熟悉的、令他烦躁欲狂的抽痛。只有一种舒适的、精力充沛的宁静。
很好。他想。就该如此。
“陛下,亥时三刻了。可要传些点心,或是……” 刘桃枝的声音在旁小心翼翼响起。
“不必。” 高湛站起身,走到窗前。雨不知何时已小了些,变成了蒙蒙的雨丝,在宫灯光晕中飘洒。夜色浓重,但远处宫殿的轮廓,在雨中反而显出一种朦胧而清晰的、锐利的线条感。
“更衣,朕要再看几份奏章。” 他说,声音里听不出太多疲惫。药力正盛,他感觉此刻的自己,能处理比白日更多的政务,能将那些纷繁复杂的线头,理得更清。
“是。” 刘桃枝应道,心中却隐隐担忧。陛下近日睡眠极少,虽精神看似不错,但眼底深处那抹因药物而异常明亮的光芒,总让他觉得有些……不安。那光芒,亮得有些不似人间的烟火。
新的奏章被送了上来,烛火被挑得更亮。高湛重新坐回御案后,提起了笔。玄色的衣袖拂过案几,神情专注而冷静。
窗外的秋雨,渐渐停了。但邺城上空,那权力与算计的阴云,却从未真正散去。一场围绕晋阳、彭城,乃至那个被移入华林园竹里馆的少年的、新的风波,正在这雨后的寂静中,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