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的夏天来得又急又凶。五月才过了一半,日头就毒得能把人晒脱层皮。宫墙下的蝉没日没夜地叫,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像千万把钝刀在磨耳朵,磨得人心头发慌。
薛三娘回到邺城那天,正是蝉鸣最盛的时候。
她走了三个月,从江南到塞北,带着一百侍卫,一千两黄金,还有高洋那句“告诉她,朕错了”。可江南的荷花开得正好,采莲女软语咿呀,没有李祖娥。塞北的黄沙漫天,牧羊人歌声苍凉,也没有李祖娥。她就像一滴水,蒸发在了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无影无踪。
宫门前,侍卫验明腰牌,放她进去。走过长长的宫道,青石板被晒得滚烫,隔着鞋底都能感到那股灼人的热气。路旁的槐树耷拉着叶子,连影子都蔫蔫的,缩在树根处,像一群怕光的老鼠。
她没去见高洋,先回了自己那间偏殿小屋。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鼻而来——三个月没人住,桌椅都蒙了灰。她把包袱放下,里面是些沿途买的零碎:一把苏绣团扇,几包杭州藕粉,还有一管紫竹洞箫。都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她觉得,总得带点什么回来,证明自己真的去找过。
窗外的蝉叫得人心烦。她坐下,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瘦了,黑了,眼角有了细纹。才二十出头,却像老了十岁。
“薛姑娘,”门外传来小太监尖细的声音,“陛下传您去太极殿。”
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没换宫装,还是那身粗布衣裳,风尘仆仆。她想让高洋看见,她是真的尽心找了,不是敷衍。
太极殿还是老样子。只是那口铜鼎被挪到了殿角,底下没了炭火,冷冷清清的,像个巨大的、沉默的墓碑。
高洋坐在龙椅上,穿着一件素色单衣,领口敞着,露出瘦削的锁骨。他更瘦了,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但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簇烧尽的灰烬里最后的火星。
薛三娘跪下行礼。
“回来了?”高洋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蝉鸣盖过。
“是。”
“找到她了?”
薛三娘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枚并蒂莲玉佩,双手奉上:“奴婢无能……走遍江南塞北,未见娘娘踪迹。只在洛水边一处荒寺,遇见一位师太,说……说娘娘曾在那里落脚,但已离去多时。”
她没提段韶,没提高洋早知道李祖娥在哪。这是段韶交代的——陛下心思难测,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高洋盯着那枚玉佩,很久没动。
殿内只有蝉鸣,嘶哑,绵长,像要把人的耐心一点点磨光。
终于,他伸手,接过玉佩。
手指触到玉佩的瞬间,薛三娘看见他颤抖了一下。很轻微,但确实颤抖了。
“她……”高洋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她有没有……留什么话?”
薛三娘低头:“那位师太说,娘娘走时,只说……‘尘缘已了,勿念’。”
“尘缘已了……”高洋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笑得肩膀抖动,“好一个尘缘已了。”
他站起来,握着玉佩,走到窗边。窗外日头正毒,白花花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你说,”他背对着她,问,“一个人要伤心到什么地步,才会觉得‘尘缘已了’?”
薛三娘不敢答。
“朕伤了她。”高洋继续说,像在自言自语,“伤得太深,所以她不要朕了。连恨都不要了,只要‘了’。”
他转身,看着她:“那朕呢?朕的尘缘,谁来‘了’?”
薛三娘以头触地:“陛下……保重龙体。”
“龙体?”高洋嗤笑,“这副皮囊,早就烂了。”
他走回龙椅,坐下,把玉佩放在案上,轻轻摩挲。
“你辛苦了。”他说,“下去吧。黄金赏你,侍卫归队。”
“谢陛下。”
薛三娘起身,退到门口。
“等等。”
她停住。
“那支箫,”高洋指了指她放在门口的包袱,露出一角的紫竹洞箫,“给朕。”
薛三娘一愣,忙取出洞箫,双手奉上。
高洋接过,放在唇边试了试音。箫声呜咽,低沉,像某种兽类的哀鸣。
“江南带回来的?”他问。
“是。”
“江南……”高洋眼神飘忽,“江南的荷花,该开了吧。”
不等薛三娘回答,他挥挥手:“去吧。”
薛三娘躬身退出。
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蝉鸣,也隔绝了那道孤独的身影。
她走在宫道上,脚步有些踉跄。不是因为累,是因为……难过。为一个暴君难过,她自己都觉得荒谬。可她控制不住。刚才高洋握玉佩时的那一下颤抖,像根针,扎进了她心里。
是夜,暴雨。
憋了一天的闷热,终于在子时化作倾盆大雨。雨点砸在琉璃瓦上,噼啪作响,像无数细小的鼓槌在敲。雷声滚滚,电光时不时撕裂夜空,把宫殿照得惨白。
薛三娘被雷声惊醒,再也睡不着。她起身,披了件外衣,推开窗。
雨很大,水汽混着泥土的腥气涌进来。远处,太极殿的方向还有灯火——高洋还没睡。
她忽然想起白天那把洞箫。高洋会不会在吹箫?在这样的大雨夜,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大殿,吹一管江南带来的箫?
鬼使神差地,她拿过油纸伞,走进了雨里。
雨打在伞面上,砰砰作响。宫道积水很深,漫过脚踝,冰凉刺骨。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像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河里。
太极殿到了。
殿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箫声,只有……说话声。
不,不是说话,是自言自语。
薛三娘停在门外,透过门缝往里看。
高洋没睡。他穿着白天的单衣,赤着脚,在殿中踱步。手里拿着那枚玉佩,对着空气说话。
“祖娥,下雨了。”他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不像他,“你怕打雷,记得吗?在晋阳的时候,每次打雷,你就往朕怀里钻。朕笑你胆小,你说不是胆小,是雷公太凶……”
他停在一根柱子前,摸着柱子上的雕花,像在摸一个人的脸。
“朕现在也觉得雷公凶。轰隆隆的,像是要把天炸开。朕也想……往你怀里钻。”
他笑了,笑得很凄凉。
“可你不在了。你不在了,朕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
他继续走,走到那口铜鼎前,停下。
“这口鼎,你见过的。”他拍了拍鼎身,发出沉闷的响声,“朕用它煮了很多人。你当时就站在那边,脸白得像纸。朕知道,你怕了。可朕停不下来……停不下来啊祖娥。”
他的声音哽咽了:
“就像一辆马车,冲下了悬崖。朕坐在车上,想拉缰绳,可缰绳断了。朕只能看着它往下掉,往下掉……一直掉到地狱。”
雨更大了,雷声震得殿梁都在抖。
电光一闪,照亮了高洋的脸。
满脸是泪。
薛三娘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暴君,那个煮尸焚骨的疯子,此刻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朕错了……”他跪倒在鼎前,额头抵着冰冷的铜壁,“朕真的错了……你回来好不好?你回来,朕把鼎砸了,把刀扔了,朕再也不杀人了……朕带你去江南,去看荷花,坐乌篷船,听采莲歌……你回来……”
他一遍遍重复“你回来”,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呜咽。
雨声、雷声、哭声,混在一起,像一首绝望的挽歌。
薛三娘看不下去,转身要走。
却听见殿内传来一声脆响——
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她回头,透过门缝,看见高洋站了起来。他手里拿着玉佩,但玉佩碎了——被他生生捏碎的。碎片割破了他的掌心,血滴下来,和眼泪混在一起。
“你不回来……”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碎片,喃喃,“你不回来……那朕就去找你。”
他忽然笑了,笑容在电光中扭曲:
“朕去找你……把这天下烧了,把这人间变成地狱……到时候,你就无处可躲了……你就会回来了……”
他仰头,对着殿顶嘶吼:
“你听见了吗祖娥!朕要把这天下烧了!烧得干干净净!烧到只剩我们俩!烧到地狱的尽头!”
雷声炸响,淹没了他的吼声。
薛三娘转身就跑。
伞掉了,她也不管,就在暴雨里狂奔。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她的衣服,冰冷刺骨,但她觉得,再冷也冷不过刚才看见的那一幕。
那不是伤心。
那是……彻底的疯癫。
翌日,雨停了。
蝉又开始叫,叫得更凶,像是要把昨夜没叫完的份都补回来。
高洋病倒了。
高烧,呓语,御医说是“邪风入体,心火郁结”。开了方子,煎了药,但他不喝,全砸了。
“朕没病!”他嘶吼,把药碗扔向御医,“滚!都滚!”
御医连滚带爬地跑了。
只有薛三娘留了下来。她端着一碗新煎的药,跪在床前:“陛下,喝药吧。”
高洋躺在床上,脸色潮红,眼睛却亮得吓人。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问:“你怕朕死吗?”
薛三娘手一抖,药洒了一些。
“怕。”她老实回答,“陛下若死了,这宫里的人……都得陪葬。”
高洋笑了:“你倒是实诚。”
他接过药碗,却没喝,只是看着碗里黑褐色的药汤。
“你说,”他问,“人死了,会去哪?”
薛三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朕昨晚梦见父皇了。”高洋继续说,眼神飘忽,“他站在一片血海里,对朕招手。朕想过去,但过不去。因为朕身上……太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瘦,骨节分明,掌心的伤口已经结痂,像一条丑陋的虫子。
“这双手,杀了多少人?煮了多少人?”他喃喃,“数不清了……朕数不清了……”
他把药碗递还给薛三娘:“倒了吧,朕不喝。”
“陛下……”
“出去。”
薛三娘只好退下。
走到门口时,她听见高洋在身后说:
“传朕旨意……从今日起,罢朝三日。”
“陛下?”
“朕要休息。”高洋闭上眼睛,“太累了。”
薛三娘躬身退出。
殿门关上,蝉鸣又涌进来,铺天盖地。
高洋躺在床上,听着蝉声,听着听着,忽然想起小时候。
也是在这样一个夏天,也是在晋阳。他因为木讷被兄弟们嘲笑,一个人躲在海棠树下哭。李祖娥找到他,递给他一个蝈蝈笼。
“别哭了,”她说,“我教你斗蝈蝈。可好玩了。”
那时她还不是他的妻子,只是渤海王府的客人,赵郡李氏的千金。她穿着青色的裙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后来他们真的去捉蝈蝈。她怕虫子,只敢远远看着。他捉了一只很大的,放在笼子里。两只蝈蝈打架,她看得津津有味,拍手笑。
那是他记忆里,为数不多的、明亮的夏天。
可现在,夏天还在,蝉还在,蝈蝈也还在。
她不在了。
高洋伸手,在虚空中抓了抓。
什么都没抓住。
只有空气,还有无休无止的蝉鸣。
他忽然很恨这些蝉。
恨它们的聒噪,恨它们的热闹,恨它们……活得这么理所当然。
“来人。”他开口,声音嘶哑。
一个小太监战战兢兢地进来:“陛下……”
“传旨,”高洋说,“命宫中所有人,去捉蝉。捉一只,赏一钱。捉十只,赏一两。捉一百只……赏金十两。”
小太监愣住了:“陛、陛下……这蝉……”
“快去!”高洋厉喝。
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
很快,整个皇宫都动了起来。宫女、太监、侍卫,甚至嫔妃,全都拿着竹竿、网兜,满皇宫地捉蝉。树上、草丛里、屋檐下,到处都是人。竹竿挥舞,网兜翻飞,蝉被惊起,又落下,被捉住,被捏死。
一场荒诞的、全民参与的屠杀。
高洋站在殿门口,看着这场闹剧。
他看着那些人为了赏钱,争先恐后,攀高爬低,摔得鼻青脸肿也顾不上。他看着那些蝉,从聒噪到稀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叫声了。
皇宫终于安静了。
死一般的安静。
只有风,吹过空荡荡的树枝。
“陛下,”主管太监捧着账簿来报,“今日共捉蝉……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二只。按赏格,需赏金三千七百六十四两二钱。”
高洋看都没看账簿:“赏。”
“可……可内库……”
“朕说,赏。”高洋抬眼,眼神冰冷。
太监不敢再说,躬身退下。
高洋走回殿内,坐在龙椅上。
安静了。
终于安静了。
可他心里,却比蝉鸣时更吵。
那些被他杀死的人,那些被他煮烂的人,那些被他踩成肉泥的人……他们的声音,从记忆深处涌上来,嗡嗡作响,比蝉鸣更吵,更刺耳。
他捂住耳朵。
没用。
声音是从心里传出来的。
“闭嘴……”他低吼,“都给朕闭嘴!”
没人闭嘴。
那些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杂,最后混成一片尖锐的嘶鸣,几乎要把他的脑袋撑裂。
“啊啊啊——!”
他抓起案上的砚台,狠狠砸向那口铜鼎。
“哐——!”
巨响回荡在空荡的大殿里。
铜鼎纹丝不动,砚台碎了,墨汁溅得到处都是,像黑色的血。
高洋喘着粗气,看着满殿狼藉。
忽然,他笑了。
“好啊……都不闭嘴……”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那朕就让你们……永远闭嘴。”
他走到殿外,对着空旷的广场大喊:
“传旨——!”
声音在寂静的皇宫里回荡。
“命人……在宫中最高的地方……建一座楼!”
太监们面面相觑:“陛下……建楼做什么?”
高洋抬头,望着天空。天很蓝,没有一丝云。
“朕要站在楼上,”他说,“看这天下,看这人间,看你们……还敢不敢吵朕。”
他转身,眼中闪着疯狂的光:
“楼要够高,要能摸到天。朕要叫它……通天楼。”
太监们跪了一地,不敢说话。
“去!”高洋嘶吼,“现在就去!找最好的工匠,用最好的木料!三个月内,朕要看见楼立起来!否则……你们就替朕上去!”
众人连滚带爬地去了。
高洋独自站在殿前,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看着那些被捉下来、堆成小山的蝉尸。
他忽然觉得很累。
累到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
“祖娥……”他喃喃,“你看,朕把蝉都杀了……安静了……你回来好不好……”
没有回答。
只有风,吹过死寂的皇宫。
带起一股腐烂的、甜腻的气味。
是蝉尸的味道。
也是这个夏天,最后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