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慎没有立刻传旨。
他先看了看皇帝手里那份安浦回报。
“陛下,他还人在江南,第一笔错账却已经送到太子案上了。”
“正因如此,叫他回来。”
“让旧党看他离了南边,新政还走得动?”
“也让他看看,自己能不能忍住不去替每个县盖印。”
监国诏次日颁下。
太子没有在朝上提禅位,只令驻安浦的礼部核员就地查,把问条与两册账一同封存。
第十一日,回报进京,他才把到课册摊在朝上。
礼部核员从袖里取出一张校正条:五十三人,夜课累计七十六人次,余纸二十三份仍在库中,银钱未发出。
主事错填的月报留原页,停押核查三月。
元佑帝当众听太子读完,没帮他挡住礼官的一句“纵容新学”。
太子指着那两栏:“诸位若读到‘人次’便主张废学,往后朝廷报兵数,也请先辨出‘兵’和‘出阵次数’。”
那名新政司官员站出来认下自己提议改写错数。
“臣怕各地接着被停学,想等核完再补报。”
“你护学堂的心,孤听见了。”
太子看向他:“错数若在这十日里传到别县,别人照七十六人的标准拨银,少拨、错拨又算谁的?”
“臣请降一级。”
“由新政司依官考核你此事。”
“石城护册的功留在功册,今日建议遮错的字也留在今日卷里。”
“你明日仍可呈一份更好的办法。”
那人俯身,慢慢把袖里准备好的辩解收回去。
顾怀璧不在京,殿上却已有几名老臣忍不住低头。
坚持停学的礼官退了一步:“臣请严核各地。”
“准。”
太子道:“核从今日开始,课也从今日继续。”
南下召谢停云的御使到广陵时,他正陪姜照雪看新学的门牌。
牌上的“明德”二字写得挺大,下面一行小字却快叫风磨掉了。
“是谁写的开课时辰?”谢停云问。
豆子缩起脑袋:“我。”
“奶奶说写大,我光顾着上面两个字。”
“小字重写。”
姜照雪道:“有人晚来,得先知道哪天还有课。”
御使在门外等他们讲完这件事,才宣召还京。
谢停云接过诏书,看到“即日”二字,先往药铺方向望了一眼。
医官恰从街口走来:“这回能上马。”
“跑快了,半夜还会疼。”
“听见了。”
姜照雪替他答:“他坐车。”
陆小乙小声问:“我家公子如今官位高了,怎么反倒更听医官的?”
“疼过一次的账,最容易学会自己算。”
谢停云道。
谢停云把江南清丈后续交给十二县承办官,未结的火讯执事案交姜照雪继续查。
陆小乙收拾行李时,把《广陵火后记》的新抄本塞进箱底。
“公子,回京是不是要封赏?”
“你若先喊,我的赏可能是再去户部数三个月账。”
“顾公子已经在京里。”
“那让他先挨骂。”
姜照雪也要回京复报女学,便与他同车北行;巡察卫留下一队沿水口追线,查证不因二人离开而停。
车到白鹿旧路,两人看见一处新借读席设在磨坊檐下。
教孩子写契的先生是罗问津,当年破庙里抱着书箱不撒手的少年。
他见了谢停云,放下炭笔笑道:“谢兄,你当年分我的半块饼,如今该我还了。”
“那饼是临安百姓送我上路的。”
“你若真买了一炉,先分给这几个孩子。”
“一炉?”罗问津看一眼学生,“他们能吃掉两炉。”
“账别报给新政司。”
姜照雪道:“读书没吃饱这项,学堂自己先核。”
谢停云忍着笑,答应回京后叫印坊给他们送一批不收费的契书样页;罗问津说饼仍要送,哪怕谢大人如今吃得起更好的。
顾怀璧果真提前回了京。
他带来一份百官联署的请封奏,先摆到谢停云面前。
“一百零七人。”
“户部、礼部、御史台、翰林院都有。”
“怎么连许崇礼的名字也在?”
“他仍反对清丈限期,签的是你文章经得起天下共卷。”
“这人倒会分账。”
“还有人签得更有趣。”
顾怀璧翻页:“从前骂你文妖的老博士,如今写‘宜正其名,以安士论’。”
谢停云瞥一眼:“这句像想给我安个座位,好让我别到处乱走。”
顾怀璧没有否认:“所以请你先看落款,再决定在殿上怎样答。”
还京那日,城门外没有排开夹道颂功的士子。
几个报童坐在城根抄新版官考榜,有人抬头认出陆小乙,忙问安浦女学的夜船到底添没添。
“添了,坐不满一月就再改。”
陆小乙道:“你们先把‘七十六人’改成‘七十六人次’,少给顾公子添一张骂人的纸。”
他进城时没喊“公子天下第一”,反被几个报童起哄,喊得耳根发热。
崇政殿上,太子已将三个月的新政核报交给百官看。
十二县寒门任官的三十七份牒、七处女学的错录、广陵火后的赔付与待查栏,各列原数。
一名老臣指着卢老三那页:“请封文宗,与这一桩未结的案有何关系?”
“案未结,给谢停云封号,也不能使它自己结。”
太子答:“诸卿要论他功,先把他办过的事和没办完的事一并看。”
元佑帝这才看向谢停云:“朕有一问。”
“臣听着。”
“这天下若没有你,能不能照旧往前走?”
谢停云想起安浦的任牒、姜照雪的学册、太子的监国手令,以及广陵西巷那块补写时辰的牌。
“能。”
殿内起了一阵低语。
“哪一处会先出错?”
“总有地方出错。”
“臣在时也会。”
“那为何还让它往前?”
“因为他们认得自己经手的那一页,也认得出下一页该交给谁。”
“有人拦路,至少有人知道到哪里问。”
元佑帝看着他:“听来朕这道请封奏,也不必批?”
“诸公写得认真,陛下不妨读完。”
陆小乙守在殿外,差点替他捏一把汗。
请封奏逐页传阅。
有人赞他的诗,有人举青山的田契、北境的粮道,有人只写文辩中他肯当众改《文用》首句。
最后一页提出:文宗之号久悬,宜请谢停云承之,以定新文之正。
殿上沉寂许久,陈既白从群臣末列走出来。
他曾亲手交回那顶冠,今日没有伸手去碰奏疏。
“请封可以议。”
“老夫想先向谢侍郎当面行一礼。”
有臣子低声道:“陈公,您是前文宗。”
“我知道。”
老人道:“礼若只看旧座次,我今日便不用来了。”
他朝元佑帝拱手,请求明日于白鹿京舍听学见礼,准旧门生与请封诸臣同在。
元佑帝点头,谢停云却怔了一下。
散朝时,陈既白将一卷亲手誊好的旧文交到他面前,卷口以一根细绳束住。
“请诸公暂留一席,老夫还有一礼,要向谢停云当面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