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门声一声重过一声。
本就腐朽的木门被砸得直颤,门框上掉下一层灰。
谢母吓得挣扎起身。
“停云,是王屠户他们……你莫出去,他们都是粗人,真会动手的。”
谢停云把她按回榻上。
“娘,你歇着。”
他转身往外走。
谢母急道:“停云!”
谢停云停在门口,回头笑了笑。
“放心。”
“欠债是要还,但不是把命也赔进去。”
他拉开门。
门外站着五六个壮汉,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屠户,胳膊比寻常人大腿还粗,腰间还别着一把剔骨刀。
记忆告诉谢停云,此人姓王,临安县西市卖肉的,人称王屠户。
原主给母亲抓药没钱,曾向他借过五两银子。
王屠户身后还有药铺伙计、米铺掌柜、当铺打手,个个脸色不善。
看热闹的街坊刚散没多久,此刻又围了回来。
临安县这种小地方,最大的娱乐就是看别人倒霉。
尤其是看一个曾经的读书种子倒霉。
王屠户一见谢停云,便冷笑道:
“谢秀才,不对,你如今连秀才都不是了。听说你刚刚连林家的脸都敢打,想必腰杆硬得很。既然如此,先把欠我的银子还了吧。”
谢停云道:“几两?”
王屠户一愣。
旁边药铺伙计立刻抢道:“我们药铺七两二钱!”
米铺掌柜也道:“我家三两五钱!”
“还有我当铺的利钱!”
“谢家欠我的工钱!”
七嘴八舌,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乌鸦。
谢停云抬手。
“一个个说。”
众人反倒被他这份镇定弄得一静。
王屠户皱眉:“你少装读书人架子。今日不还钱,我们就搬东西。”
谢停云扫了一眼自家院子。
院子很小。
一口破水缸,半捆柴,一张缺腿木凳。
搬?
搬走柴火都嫌硌手。
他淡淡道:“诸位若想搬,尽管搬。只是丑话说在前头,搬完之后,这债可不算清。”
王屠户嗤笑:“怎么,你还想赖?”
“赖账自然不对。”
谢停云道:“但逼死债户,债也就死了。诸位今日把我这破屋搬空,把我娘逼到街上,明日临安县人人都会知道,你们几家为了几十两银子,逼死病妇,逼死读书人。”
王屠户脸色一变。
药铺伙计忍不住道:“少拿名声吓唬人,你自己还有名声吗?”
“我没有。”
谢停云点头。
“所以我不怕。”
他向前一步,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可诸位还要做生意。”
这话一出,几人都沉默了一瞬。
做买卖的,最怕坏名声。
尤其药铺、米铺,靠的就是街坊乡亲口碑。
王屠户眼神凶了几分。
“你威胁我们?”
“不是威胁,是算账。”
谢停云道:“我欠诸位的钱,合计不过二十余两。林家那笔最大,但林家已经走了。诸位今日若把我逼死,只能分到这院里几块烂木头。若给我三日,我还诸位本金,并加一成利。”
药铺伙计冷笑:“三日?你一个被逐出书院的穷酸,拿什么还?”
“凭这个。”
谢停云转身,从屋里取出笔墨。
众人面面相觑。
“他要干什么?”
“写欠条?”
“欠条有屁用,欠条能下崽?”
谢停云没有解释。
他搬出那张缺腿木桌,把纸铺在桌上。
风很冷。
砚中墨也不浓。
可他握笔的手很稳。
王屠户不耐烦道:“谢停云,我数三声,你若还耍花样——”
“一。”
谢停云落笔。
“二。”
第二笔如铁画银钩。
“三”字还没出口,王屠户忽然愣住了。
因为纸上出现了一行字。
“门小不遮天下月。”
很简单的七个字。
可字势清峻,锋骨分明。
更要命的是,那句话像是正好写在谢家这扇破门上。
门小。
屋破。
人穷。
可再小的门,也遮不住天上的月。
围观人群里,一个老童生忍不住低声念了出来:
“门小不遮天下月……”
谢停云没有停笔,在下方又写一行。
“家贫犹有读书灯。”
上下联一成,院外瞬间安静。
门小不遮天下月。
家贫犹有读书灯。
没有华丽辞藻,没有故作风雅,却像一盏灯忽然亮在寒门破屋里。
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人,脸上的讥讽慢慢淡了。
有人挠了挠头,小声道:“这联……好像还挺顺口。”
“岂止顺口。”
老童生盯着纸,眼神发亮。
“上联写境,下联写志。穷而不堕,困而不屈。好联,好联啊!”
王屠户虽然不懂这些,却也听出了周围风向变了。
他脸色阴沉:“一副对子就想抵债?”
“不是抵债。”
谢停云把纸拿起,平静道:“是抵三日。”
他看向众人。
“三日后,若我还不上钱,诸位再来,我不拦。”
药铺伙计冷笑:“凭什么信你?”
谢停云把那副对联贴在门板上。
破旧木门,素白宣纸,墨字如骨。
“凭我谢停云今日把这句话贴在门上。”
他说。
“若三日后我还不上钱,这副联便是笑话。我谢停云从此在临安县连门都不敢出。”
围观人群顿时骚动。
这等于拿最后一点读书人的骨头做抵押。
王屠户盯着他看了许久。
“你真能还?”
“能。”
“还不上?”
“门给你拆,桌给你搬,我谢停云亲自去西市给你剁肉。”
王屠户嘴角抽了抽。
不知为何,他竟想象了一下谢停云穿青衫剁肉的画面。
还挺晦气。
老童生忽然开口:“王老三,给他三日吧。这联若传出去,你今日逼得太狠,反倒显得你小气。”
王屠户瞪他:“我小气?”
老童生指了指对联。
“你不小气,那你怕什么?三日而已。”
周围人也开始帮腔。
“是啊,三日又跑不了。”
“谢家就这破屋,他能飞啊?”
“王屠户,给个面子,回头这对子传出去,也算你今日成全了一段佳话。”
王屠户被架得下不来台。
他恶狠狠地看了谢停云一眼。
“三日。”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日后,连本带利。少一个铜板,我拆你门!”
谢停云点头。
“好。”
其他债主见王屠户松口,也只能跟着骂骂咧咧离开。
人群散去时,不少人还回头看门上的对联。
门小不遮天下月。
家贫犹有读书灯。
这话太容易记了。
没多久,巷口就有人学着念。
再过一会儿,街角卖炊饼的小贩也开始念。
等谢停云关上院门时,外头已经有人问:
“这对子真是谢停云写的?”
“不是说他只会偷诗吗?”
“偷不偷另说,这联可真不像废才写的。”
屋里,谢母早已泪流满面。
“停云……”
谢停云扶她躺下,轻声道:“娘,先别哭。哭也费力气。”
谢母被他这话弄得一怔,随即又心酸又想笑。
“你这孩子,今日怎像换了个人?”
谢停云手指微顿。
“人总要醒一回。”
他把药碗递过去。
“从前太信旁人会讲理。现在想明白了,世道不讲理,那就把理写到他们不得不看。”
谢母怔怔看着他。
这一刻,她仿佛又看见丈夫当年寒窗苦读时的影子。
只是眼前的儿子,比他父亲更多了几分锋利。
夜渐深。
谢母睡下后,谢停云坐在桌前,把所有债据重新列了一遍。
三日还债。
八十四两银子。
还要买药。
还要查清抄袭案。
还要活下去。
难度很高。
可比起他上辈子凌晨三点改甲方第十九版短剧剧本,倒也不是不能忍。
谢停云揉了揉眉心,自嘲一笑。
“别人穿越开局王侯将相,我穿越开局负债八十四两。”
“行吧。”
他抬头看向门上那副对联。
“至少还剩一支笔。”
话音刚落,他脑中忽然“嗡”的一声。
仿佛有无数书页同时翻动。
黑暗中,一点金光在识海深处亮起。
紧接着,一道毫无感情的声音响起:
“检测到宿主完成首次文名传播。”
“万卷文明书库,正在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