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超从兵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骑在马上,脑子里一直在转。
今天下午接到的那道从交河城发来的调令,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着七马城派五百骑兵、朔方城两千骑、巴里城两千骑,全到伊吾集结。
姑臧两千步兵到七马城等待。
再让长安派骑兵去七马城。
加起来不到一万,分散在沿途几个点上,不多不少。
他第一反应是哪里出了军情。
可翻遍了最近送来的边报,草原上没有大股势力异动,河西走廊太平得很,西域各城也没听说谁在撩虎须。
那陛下调这些兵干什么?
张超想了半路没想通。到家门口下马的时候,管家迎上来,脸色有些不对劲。
“大人,有人在书房等您。”
张超皱了皱眉:“谁?”
管家摇头:“不知。说是有要紧话当面说。老奴看他不像寻常人,就……放进来了。”
张超看了管家一眼。
这老仆跟了他十几年,不是不知轻重的人。
能让他破例放人进书房,那来人恐怕真不简单。
他没再多问,把马鞭递给旁边的仆从,径直往书房走去。
推开门,一个年轻人站在书架前面,背对着门口,正在看架上那幅舆图。
张超看那背影,觉得有些眼熟,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年轻人听到动静转过身来,张超看清了那张脸——这不是跟在陛下身边的密书处的人吗?
去年小朝会上见过几回,姓林,叫林清,是叶景手底下最得力的几个人之一。
林清上前一步,拱手行了个礼,然后走近,压低了声音:“张帅,陛下让我传话——皇后及两位贵妃,有喜了。”
张超愣了一下。
然后脑子里那团乱麻忽然被人抽走了最关键的一根线头,整张网哗地一下全抖开了。
调兵。
伊吾、七马城、姑臧、朔方、巴里,沿途每一个点上都放兵,连起来就是一条从交河到长安的完整护送线。
皇后和两位贵妃有孕在身,不能再跟着陛下继续西巡,必须提前回长安。
可这一路几千里,光靠随行的那点兵不够,得分段调兵接力护送。
伊吾接交河,七马城接伊吾,姑臧接七马城,一路接到长安。
每一段都有兵等着,每一段都不需要陛下身边的护卫分出去太多。
但张超立刻想到,不对。
如果只是护送皇后回京,一道密令给沿途各城守将就够了,何必从兵部走正式调令?
兵部的调令是要存档的,是要经过尚书台和门下省的,是会上报的。
陛下走兵部的路子调兵,表面上看起来是军务调动,实际上是把这件事半公开了。
张超抬头看向林清。
林清没有躲他的目光,微微点了一下头。
张超明白了。
陛下不只是要护送皇后回京。
陛下是要看看,这道调令发下去之后,谁会动,谁会跳,谁会以为“陛下带着少数兵马在外、皇后和皇子单独回京”是一个可以伸手的机会。
“请回禀陛下,”
张超的声音很稳,“臣明白了。”
林清拱手告退,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出了书房。
张超一个人坐在案后,沉默了好一阵子,才轻轻叹了一声。
“陛下还真是不肯放过一丝丝机会啊。”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手指从交河划到长安,又划回来。
沿途各城的驻军数目、将领姓名、离官道的距离,他脑子里一本清账。
调兵的量算得刚好,每个点加的兵不多,但前后连起来,谁想在中间动手,都得先掂量掂量前后左右能不能全身而退。
可张超还是拿起了笔,给方正和张立各写了一封短信。
信里不提皇后有孕的事,只说“陛下西巡归途,沿途兵力有调动,尔等所辖区域照常行事,不可因调令而妄动”。
他怕的是方正和张立不知内情,看见兵部大批调令下来,误以为西边出了什么乱子,也跟着动起来。
一个误会,就可能把本没乱的局势搅乱。
信送出去之后,张超把笔搁下,没有再去想朝中那些人谁会跳出来。
该跳的,总会跳。
不该跳的,陛下也不会硬逼着人跳。
他只需要把兵部署好,把该通的气通到,剩下的,看就是了。
长安城里的调兵令让不少人摸不着头脑,而几千里之外的带方郡,苏峻手里也捏着一封信。
带方郡的汉人聚居区比几年前像样了些。
城墙补过了,街道平整了,城外开出了一片一片的田。
苏峻坐在议事厅里,手里的信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对面的周勉端着茶碗,等他自己先消化完。
“先生,”
苏峻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犹疑,“你说这信,是真是假?”
周勉放下茶碗,捋了捋山羊胡:“将军,以这位以前的行事风格来看,应该是真的。”
苏峻又把信看了一遍。
信不长,就几行字,大意是说他打算巡边到带方郡来,让苏峻到时候去乐浪郡接他。
落款处盖着乾国皇帝私印的戳子,走的是海路送来的,不是正式诏书的路子。
“可这……”
苏峻把信放在案上,手指在纸边上敲了两下,“要么传旨,要么派个有分量的人来当面说。就这么一封平淡的信,只说一件事——让我去乐浪郡接他?”
周勉没有马上接话,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才慢慢道:“将军是想说,这封信太轻了,轻得不像是一个皇帝发给一个流民帅的东西。”
苏峻点头。
“可将军反过来想,”
周勉放下茶碗,“正因为轻,才说明这位皇帝没打算用身份压你。”
“他是在跟你商量,也是在给你递话。”
“他巡边到带方来,要你苏峻去乐浪接。乐浪现在在谁手里,将军比我清楚。”
苏峻当然清楚。
乐浪郡在西晋末年就被高句丽占了。
高句丽美川王十一年,也就是永嘉五年,高句丽袭取了辽东西安平;两年后,也就是建兴元年,高句丽又攻下了乐浪郡。
从那以后,乐浪故地就落在了高句丽手里,中原朝廷的任官早就断了线。
带方郡之所以还留着汉人聚居区,是因为高句丽的重心在鸭绿江两岸,对带方故地控制得不紧,加上这些年中原流民一波一波往东跑,才在夹缝里聚出了这么一块地方。
“他让我去乐浪接他,”
苏峻的声音压低了,“那就得先出兵去把乐浪拿下来。我手里这点兵,守带方都勉强,去打乐浪?”
周勉的手指在案上画了个圈:“所以这位皇帝才写信来,而不是下旨。”
“他给将军留了余地。”
“你若不去接,他来了带方,你当面解释,他未必会怪你。你若愿意去接——”
他看了苏峻一眼。
“那就要看将军这次愿意出多大力了。”
苏峻沉默了一阵,把信折好收进怀里,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
舆图上带方郡和乐浪郡挨在一起,中间隔着几条河和一片丘陵。
乐浪往北是沃沮和夫余的地界,往西是原慕容鲜卑的辽东,现已归乾,往南隔着海就是三韩故地。
“先生,乐浪不在我们手中,夫余和高句丽也一直盯着这边。我们出兵去拿乐浪,他们会不会动?”
周勉走到舆图旁边,手指从乐浪往北划到夫余,又往西划到慕容鲜卑的棘城。
“将军,夫余这几年被慕容部打得厉害。太康六年慕容廆攻破夫余王城,夫余王依虑自杀,王室子弟逃到沃沮去了。”
“夫余如今是残喘之势,自保尚且不暇,没有余力南下争乐浪。真正要留意的,是高句丽。”
苏峻皱了皱眉。
“如今以棘城为乾国所有,据着辽西和辽东的大半,高句丽在鸭绿江一线对峙了好些年。”
“乐浪在乾国和高句丽之间,谁伸手,另一个都不会坐视。但这次是乾国皇帝亲自来巡边。”周勉的手指从棘城往东移到带方,又从带方往南移到乐浪,“他若带着大军来,高句丽要掂量掂量。”
“将军出兵去打乐浪,打的旗号是乾国的旗号,夫余、高句丽若聪明,就不会在这个时候跟乾国撕破脸。不会跟一个刚统一中原的王朝开战。”
苏峻听明白了。
周勉的意思很清楚:唐煜在利用他苏峻当楔子,插进乐浪,把乾国的势力伸进朝鲜半岛北部。而苏峻之所以愿意当这个楔子,是因为楔子钉进去之后,拔出来的时候会带出一大片地盘。
乐浪故地打下来,乾国不可能从长安派人来管,总得有人镇守。谁出的力多,谁就是镇守的那个人。
“他要年底或明年初才来,”
苏峻慢慢地说,“我们还有时间。不急着大张旗鼓,先慢慢往乐浪方向动,探一探高句丽的反应。”
“等他来了,两面夹击,乐浪翻不起浪花。”
周勉点了点头:“正是此意。”
“而且将军出兵乐浪,夫余和高句丽的目光都会被吸引过来。”
“到时候这位皇帝顺势把这一片理一理,该收的收,该压的压。”
“至于这大片地盘谁来守——”
他没把话说完。
苏峻已经听懂了。
苏峻站在舆图前面,看了一阵,忽然笑了一声,但那笑里没有多少高兴的意思。
“统一中原才几年,又想着拓土。这位皇帝,胃口可真不小。”
周勉没有接这句话,只是重新端起茶碗,发现茶已经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