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下。”
唐煜的声音不大,但牛黄的手还是停住了。
他站在那儿,手按在刀把上,没再往前迈步。
另外五个士兵也把手搭在弓弦上,手指微微收紧,大有一声令下就射杀这些人的架势。
老人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
他听见马蹄声停住,听见那个“贵人”说了三个字,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了。
“我们是从西海郡过来的。”
老人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像砂纸磨石头,“逃过来的。”
唐煜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西海郡?”
“是……”老人不敢抬头,声音发颤,
“鲜卑人过来了。郡守为了平息鲜卑人,将我们整个村、整个村的人送给他们当奴隶。我们就跑了出来。”
唐煜眉头一皱:“跑出来多少人?整个郡都这样?”
“我们一百多口子人,就跑出来了这些。”
老人顿了顿,“具体的不清楚,反正有很多都在往这边跑。”
“为什么没往关内跑?”
老人苦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关内被各大世家把持着,我们这些人去了也没地种。”
唐煜沉默了一会儿:“你们怎么只有这么点人?”
老人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听不见:“一路上……野兽和沙匪……还有……一些人抢我们的女人。”
“那一些人是什么人?”
老人抬头看了一眼牛黄,又飞快地埋下头。
唐煜了然:“官军的人?”
老人没回话,但那缩得更紧的肩膀,已经说明了一切。
唐煜深吸了一口气,又问:“你们准备去哪?”
“我们本来是想继续往西出玉门关的。”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小,“但没办法继续了,就往戈壁深处走,十多二十天前来到了这里。”
唐煜转头看了看远处的山梁,又看了看那群难民——五间破烂的窝棚,被野兽撕扯过的痕迹还在。
他收回目光:“你们这是什么情况?”
“这几天晚上都有野兽来袭击,已经被拖走了一个孩子。”
老人指了指旁边那个年轻人,“我儿也是昨晚被野兽抓了。”
唐煜听完,翻身下马。
“煜少!”牛黄一惊,手从刀把上移开,往前跨了一步。
唐煜摆摆手:“无事。他们也是苦命人。”
他往老人面前走。
那年轻人警惕地看着他,身体微微绷紧,像一只受伤的野兽随时要反抗。
老人则抬起眼,浑浊的瞳孔里映出这个少年的身影——
不再是那种警惕而深邃的眼神了,平和了许多,像一个正常的少年该有的样子。
唐煜伸手扶住老人的胳膊:“老丈请起。”
“我们也是迫不得已,需要小心行事。我们不算是官府的人。”
老人愣了一下,被他扶着站起来,腿还在抖。
唐煜转身走到那个受伤的年轻人面前,蹲下来看他的腿。
伤口在小腿外侧,已经发炎了,红肿得厉害,周围的皮肤烫得吓人,伤口边缘发黑,有脓血渗出来。
再不处理,这条腿废了不说,人可能都没了。
他站起来,转头看向刘文:“刘先生,得劳烦你重操旧业,救治一二了。”
“尽量保住吧。”
刘文点头,翻身下马,走过来蹲下查看伤口。
其他人还在愣神——这伙人前后差别也太大了。
刚才还要打要杀的,这会儿就开始救人了。
老人最先反应过来,“扑通”一声又跪下去:“求贵人救一下我儿!我当牛做马报答你!”
唐煜看着他,没扶,只是说:“好。这话是你说的。”
“我救你们,给你们吃的。你们报答我——跟着我。”
“村老!”后面一个年轻人急了,“这是不是再考虑一下?”
另一个也开口:“丁叔,你不好直接帮我们做决定吧?”
老人转头,声音不大,但很硬:“闭嘴。”
他扫了一眼自己这群人——五个年轻人,三个半大孩子,七个女人,两个小娃娃。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站都快站不稳了。
“在这荒野戈壁,咱们最后只会所有人尸骨无存。”
他说完,转回头看着唐煜,“贵人,我们跟您走。”
唐煜点点头,指了指谷口方向:“我们也是全堡出来的,两百多口人,现在在谷口修住的地方。”
“到时候你们一起过去,但必须听我们的。”
“听!一定听!”
“贵人,你们从哪里来的?”后面有人小声问。
牛黄上前一步,手按在刀把上:“哪来那么多话?”
“跟着我们走就是了。煜少是可怜你们,收留你们。”
没人敢吭声了。
刘文已经在处理伤口了。
他从身上摸出一包药粉,这是他的习惯带着应急,撒在伤口上,又撕了块干净布条简单包扎了一下。
那年轻人疼得直抽气,但咬着牙没叫出来。
“我药材工具没带在身边,需要回去才能处理。”
刘文站起来,对唐煜说,“而且要尽快,不然就算命保住了,腿也保不住。”
老人连忙说:“谢先生!谢先生!”
刘文摆摆手:“不用谢我。煜少吩咐的,我照办。”
他退到唐煜身后。
唐煜看了看那群难民:“你们这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需要带走吗?”
老人摇头:“什么东西都没了。”
唐煜指了指那个受伤的年轻人:“牛叔,把他弄到马上,带着他们,咱们先回去。”又对老人说,“这里的东西不用管了,跟着我们走。”
牛黄应了一声,让那个叫二狗子的把那年轻人扶起来,架到自己的马上。
年轻人疼得脸都白了,但咬着牙没出声。
唐煜翻身上马,没有让那几个小孩和女人上马,也没有先弄吃的给这些人。
他骑马走在前面,后面跟着刘文和牛黄。
四个士兵散在四周,慢慢跟着。
那群难民走在最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和枯草,没有人说话。
唐煜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个时代,人是不平等的。
用超出这个时代的思想道德观念去对待世人,自己将寸步难行,事事被掣肘。
得自己先有一定的能力,才能改变这种现状。
刘文骑在马上,落后唐煜一个马身。
他侧头看了一眼牛黄,压低声音:“老牛,今天这样的事,不要再发生。”
牛黄一愣:“啥?”
“主公虽年幼,但识人处事均在我等之上。”
“且已宣誓效忠主公,就必须对主公的命令不能有质疑。”
刘文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杀与不杀,可怜与否,不是你能决定的。”“你是主公手中的刀,必须主公指哪,你们打哪。”
牛黄沉默了一会儿,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唐煜的背影,点了点头:
“老刘,我记住了。只是当时看那些人有些可怜……”
“可怜?”
刘文看了他一眼,“你可怜他们,谁可怜咱们这两百多号人?”
“万一他们是探子,是沙匪的眼线,是官府的人,你这一可怜,所有人的命都没了。”
牛黄后背一凉:“受教了。”
队伍最后面,二狗子托着受伤的年轻人,看那群难民走得慢,呵斥了一声:
“等什么呢?快走吧!能遇到煜少是你们的福气!”
他拨马慢慢跟上去。
老人抬腿跟上,走了几步,后面一个年轻人追上来,压低声音问:
“丁叔,他们是官是匪啊?真跟他们走?”
老人头也不回:“不知道。”
“那您——”
“你不跟着他们走怎么办?”
老人回头看了他一眼,“这几晚上的事,忘了吗?”
年轻人不说话了。
那几晚上——狼嚎声,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尖叫声,还有黑暗中绿幽幽的眼睛——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老人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些。
唐煜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那群人跟上了,虽然走得慢,但没掉队。
他嘴角露出一点笑意,收回目光,低声叫道:“刘先生,牛叔。”
两人夹了一下马腹,与他并行。
“牛叔,你明天自己带队出来,剿灭这些食肉的猎物。”
“尽量以最快的时间清理干净。”
牛黄点头:“好。最多两天,一定清理完。”
唐煜又转向刘文:“刘先生,看这情况,这戈壁里面可能还有散落的百姓。”
“我意思等牛叔清理完后,带人出去找找,说不定可以再带些人回来。”
“这是一个机会。”
刘文思索片刻:“煜少这安排可行。”
“此时救回来的人,必定全心全意跟着咱们。”
“好,那就这样说定了。”唐煜点点头,
“回去后营地的事就全劳刘先生了。我还得出去一趟。”
牛黄一愣:“煜少要出去?这鬼天气没必要啊。”
“如果你实在要出去,我陪你。”
刘文也问:“煜少要去哪?”
唐煜勒了勒马缰,让马慢下来:“我准备去旁边绿洲看看,再找找那附近的矿。”
“如果可以,我想趁现在有雪方便运输,弄一点回来。”
“这时候不容易被人发现。”
“而且等春耕还有至少三四个月呢,不可能什么事都不做猫冬吧?”
他看了看两人:“咱们的时间很紧啊。”
刘文想了想:“若有万全的把握可行。但煜少万不可太过急功。”
唐煜再次回头看了看跟上来的众人,又环望了一圈这个绿洲——枯黄的草,灰扑扑的灌木,远处的山梁上还有没化的雪。
他叹了口气:“先生,我知道。我不会急功近利的。”
队伍继续往前走。
谷口已经能看见了,营地的方向有几缕炊烟升起来,在灰白的天空下格外显眼。
那群难民也看见了,步子加快了些。
老人走在最前面,盯着那几缕炊烟看了好一会儿,眼眶忽然红了。
他加快脚步,跟上前面那匹马上小小的身影。
唐煜骑在马上,背挺得很直。
风吹过来,带着营地的烟火气,也带着雪的味道。
他回头看了一眼——两百多号人加十几号人,还是很少。
但比昨天多了十几个。
明天,会更多。
他转回头,策马往前。
身后,牛黄小声对刘文说:“老刘,你说煜少去那个什么绿洲找矿,能找到吗?”
刘文看了他一眼:“煜少说能找到,就能找到。”
牛黄嘿嘿一笑:“也是。”
两人策马跟上。
谷口越来越近了。
营地里的声音飘过来——有人在喊“梁子再高点”,有人在喊“草捆子别堆那么高”,还有小孩的笑声。
唐煜听着这些声音,嘴角翘起来。
他忽然想起昨晚那个梦——美女,宝石,宝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