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纯天然野生的就是好吃!”
唐煜靠在床头,摸着圆滚滚的肚子,一脸满足。
半只兔子下肚,虽然没啥调味料,就是白水煮的,但那肉香是实打实的。
这可是真正的野生戈壁兔,吃野草长大的,肉质紧实,越嚼越香。
唐大山坐在旁边,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抽了抽:“纯……天然?啥意思?”
唐煜一愣,眨眨眼:“呃……就是……老天给的?”
唐大山点点头,表示理解了这个说法:“嗯,算是上天给的。”
“这畜生被老鹰追,一头撞我手里的。”
他顿了顿,指了指旁边用破布盖着的半只:“还有一半,明天吃。这东西一次不能吃多了,不然要不得。”
唐煜连连点头:“对对对,这东西高蛋白、极低脂肪、几乎无碳水!”
唐大山:“啥?”
唐煜看着唐大山那一脸懵的表情,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说秃噜嘴了。
他摸摸脑袋,打了个哈哈,掀被子下床:
“我出去拉屎!”
说完慢慢挪下床,往外走。
唐大山跟在后面,看着他走路的样子——虽然还有点慢,但稳当多了。
唐煜蹲在旱厕里,一边解决生理问题,一边看向远处。
晚霞把戈壁染成一片金红色,美得不像话。
但美归美,这地方也是真的贫瘠。
后世生活在这里的人民,靠着现代科技还能过得不错,可现在……
马圈口戍坐落在河的南岸,前面这条河应该是疏勒河,水量比现代的时候大不少。
过河就是茫茫戈壁,一直延伸到天边。
唐煜眯着眼,在脑子里调出穿越前查过的地图。
如果地形大体没变的话,过河向东北走近百里,应该有一个大绿洲——张大牛说的应该就是那个地方。
得去看看。
再往东北,到马鬃山那边,有一个地形特别好的地方,旁边有铁矿,有煤矿,是个苟着发展的绝佳位置。
就是有点远。
而且需要粮,需要人。
人才是第一生产力嘛。
唐煜蹲得腿有点麻,准备起来,然后——他僵住了。
擦屁股,用啥?
他左右看看,目光落在地上的一块土坷垃上。
唐大山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找啥呢?”
唐煜没回答,默默捡起那块土。
这感觉……
真他娘的酸爽。
回到屋里,唐煜重新躺回床上,表情有点复杂。
唐大山也躺下来,两人并排躺着,盯着黑乎乎的房梁。
唐煜侧头看了他一眼:“爹,给我说说这方圆几百里的各堡各戍呗。”
唐大山转过头,看着他。
那目光有点复杂,带着审视,带着疑惑,还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煜儿。”他喊了一声。
唐煜漫不经心地应:“嗯,爹咋了?说啊。”
唐大山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沉默有点长,长到唐煜心里开始打鼓——是不是又问多了?是不是又暴露了?
然后唐大山开口了,声音有点慢:“你想知道啥?”
唐煜心里松了口气,面上不动声色:“距离,走路要多久,骑马多久,有多少人,多少兵器?”
唐大山眼睛一瞪:“你想干啥?”
唐煜一脸无辜:“啥干啥?”
“你说啊爹。那几个小屁孩说不清楚,只能问你了。”
“要不然我去问张叔?”
唐大山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问:“你是我儿子?”
唐煜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表情稳得很:“我不是你儿子还是啥?”
“难道我是你捡的?”
他眼珠一转,拉长声音,装出一副悲伤的样子:
“哎呦——娘啊——你儿子被人怀疑不是亲生的了——”
“啪!”
唐大山抬手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嚎啥!”
唐煜龇牙咧嘴,但眼角余光看见唐大山那紧皱的眉头松开了,整个人像是松了一口气。
他趁机说:“爹,你放心,我不会乱来。”
“我要好好活着,你要好好活着,大家都要好好活着。还要活得更好,我说的。”
唐大山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嗯”里,有点欣慰,有点感慨,还有一点点……释然?
“有志向就好。”唐大山说。
他呼出一口气,开始说:
“咱马圈口戍就不用多说了,大大小小老老少少,二百来口。能提刀的,五十人。”
唐煜默默记下。
“往西五十来里,是河仓城。屯粮的地方。”唐大山顿了顿,
“不过现在没啥粮了。有近一百正兵守着,加上家属,三百多口吧。”
“再往西近百里,是玉门关和阳关。各有四百左右正兵,具体多少口人不清楚,但最少各有千把人。”
唐煜眼睛亮了亮——玉门关,这名字熟。
“往东一百多里,悬泉置。官驿、信使、屯田的地方。有正兵近一百人,至少近五百口人。”
“再往东,就是各个屯田堡,一直延伸到敦煌郡城。”
“去郡城的话,有两百多里地。兵马人口多少,我不知道。”
唐大山说完一个地方,就停一下,想一想,再说下一个。
显然这些信息在他脑子里存了很久,现在一件件往外掏。
唐煜听完,心里大概有数了。
他想了想,又问:“那过河往东北方向,戈壁深处,你去过吗?”
“知道那些地方啥情况不?”
唐大山明显愣了一下。
唐煜继续问:“七角井、马鬃山,你知道吗?”
唐大山转过头,盯着他,眼神里又浮现出那种复杂的东西。
良久,他才开口:“这两个地方,你怎么知道的?”
唐煜心里一紧——又来了。
他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唐大山已经继续说下去:
“过河往东北方向全是戈壁,我没进去过。”
“不过听张超说,好像两百里外有一个大绿洲。至于再往深处走,不知道了。”
他顿了顿:“七角井、马鬃山的话,是另一边到伊吾的路。”
“胡人也从那里进攻凉州和中原。”
“我没去过,只是还在敦煌的时候,听队里的兄弟说起过。”
唐煜沉默了。
他在脑子里勾画着地图——马圈口戍、河仓城、玉门关、悬泉置、敦煌郡城,还有过河往东北的绿洲,再往北的马鬃山……
一个模糊的路线图慢慢成形。
唐大山也没打扰他,两人就这么安静地躺着。
过了好一会儿,唐煜试探着开口:“爹。”
“咋?”
“这里太憋屈了。”
唐煜斟酌着用词,“有想过换个地方吗?”
唐大山沉默了很久。
久到唐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疲惫:
“换?换去哪?这世道……”
他转过头,定定地看着唐煜,那目光像是要把人看穿:
“你想啥?想去哪?”
唐煜没躲开他的目光,镇定地说:“还没想好。等我再了解一下情况,看看再说。”
“得好好谋划一下。”
“啪!”
一只大脚踹在唐煜屁股上。
“哎呦!”
唐煜捂着屁股叫起来。
唐大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点没好气的味道:
“哪来劲儿跳了?几岁的人,说话这个老气横秋的调调!”
“给老子安生着点,睡觉!明天我还得出去了。”
唐煜揉着屁股,一脸无奈:“没人权,虐待儿童。我还受着伤呢,下脚这么狠。”
唐大山:“啥?”
唐煜连忙摆手:“没啥没啥,爹快睡吧,你也累了。”
旁边很快传来轻微的鼾声。
唐煜侧头看了一眼,唐大山已经睡着了,眉头还微微皱着,但整个人放松下来。
他忽然有点明白这位便宜爹的心理了。
应该是感觉到了什么吧——儿子醒来之后,说话做事都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但唐大山没追问,没深究,就这么接受了。
可能是因为那声“爹”,听着比昨天更顺耳了。
也可能是因为,不管这个身体里住着谁,这个孩子还活着,还会喊他爹,
还会跟他说话,还会跟他要肉吃——这就够了。
唐煜盯着房梁,脑子里开始过刚才得到的信息。
马圈口戍,两百口人,能提刀的五十人。
河仓城,三百多口,正兵一百。
玉门关,千把人,正兵四百。
悬泉置,五百口,正兵一百。
还有敦煌郡城,那是张轨的地盘。
过河往东北,两百多里外,一个大绿洲。
再往北,马鬃山,有铁矿,有煤矿,是通往伊吾的路。
唐煜在脑子里一点点勾画着,想着怎么操作,怎么实施,怎么一步步来。
第一步,得去那个绿洲看看。
第二步,得想办法弄点粮。
第三步,得攒点人。
第四步……
想着想着,困意涌上来。
他打了个哈欠,翻个身,迷迷糊糊睡过去。
早晨,唐煜是被一股香味弄醒的。
那香味钻进鼻子,勾得肚子咕咕叫。
他睁开眼,就看见唐大山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一只碗,正低头看着自己。
那目光有点复杂,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玩意儿。
唐煜愣了愣,心里有点发毛——这眼神,该不会发现什么了吧?
他犹豫着开口:“爹,咋了?”
唐大山回过神来,把碗放在床边:“我弄了点兔肉,和青稞、野菜一起煮的糊糊。你吃吧。”
他顿了顿,又说:“我出去了。”
说完转身就走。
唐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糊糊——
这回不是稀的,是稠的,能看见兔肉丁和青稞粒。
他拿起勺子,吃了一口。
真香。
吃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朝门口大声喊:
“爹!你在外注意安全啊!”
外面没回应。
他又喊:“这兔肉没油啊!你弄点有油水的回来吃啊!”
一个温怒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有得吃就不错了!你个小崽子还想吃这吃那!”
唐煜咧嘴笑起来,继续低头吃糊糊。
吃着吃着,他忽然停下,看着碗里的肉丁,想起昨晚唐大山说的那句“还有一半,明天吃”。
一半兔子,两父子分着吃。他吃了大半,唐大山就喝了点汤。
今天这一碗,又是他一个人吃。
唐煜低头看着碗,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他用力咽下那口糊糊,在心里说:
等着。
以后天天让你们吃肉。
有油水的那种。
屋外,戈壁的风还在刮。
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是那种戈壁滩上常见的沙鸡。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亮晃晃的方块。
公元310年,快过年了。
马圈口戍的早晨,和昨天没什么不同。
但有些人,已经开始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