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昌布号的九枚仍压在待核二字下面。马账房翻了东家的桌,又翻了昨日存底,三行都没盖采用红线,只在朱伯伦的纸上添了一月五日、东家未看。
“明日再来?”朱伯伦问。
“你若肯白走,我不拦。”
“不采用也写。”
马账房把笔尖往待核旁边一点:“没看,怎么知道用不用?我能写的是没看。”
朱伯伦收回存纸,没有替他补结论。九枚还在福昌的钱匣里,纸上多了一日。他出门转去黄记布栈,布边上的四十英码被手汗洇软,最后一个字只剩半边。
布栈柜前正围着三个人。一名买布的妇人抓住整匹洋布不松手,伙计拿木尺拍柜,说封签上写四十,四十尺裁完便该停。妇人指着匹头的洋字,说自己买的是一整匹,谁敢把余下的七十多尺吞掉,她就去叫坊里的姐妹都来看。
掌柜站在算盘后面,先护布,再护木尺:“洋人的四十跟我们这边不一样。价钱按匹,不按你嘴里七十多尺。”
“不一样多少?”
“反正不一样。”
“那你牌上写四十尺?”
伙计把墙上的旧价目翻过来,想挡住那行字。木牌沉,钉子又松,一翻便从墙上掉了下来,正砸在柜沿。背面贴着三张外文货签,三种布都写yard,中文却齐齐写成尺,数目一个没动。
朱伯伦把布边递过去:“药铺门口有人叫我来。”
掌柜看见黄记两个字,先问:“会算洋码?”
“先看你们用哪把尺。”
“尺还能有几把?”伙计将柜上的木尺举起来,“就这把。”
“洋货按什么量?”
“封签有数。”
“封签谁量?”
伙计答不上来,转头看掌柜。掌柜从柜下抽出一个长木匣,里面躺着一根窄铁尺,尺面刻着英文字与细密小线,边上还粘着平码头验货留下的纸封。
“有码尺。”掌柜说,“整匹进货才用,平日裁布还是木尺。”
朱伯伦把铁码尺放到柜面,又把本号木尺并上去。两把尺从同一端起,头一段便错开了。木尺前端包着黄铜,铜帽磨得发亮,下面露出一道更早的刻线;裁布师傅从后间出来,看一眼便把木尺翻过来。
“去年钉铜帽,吃进去半个指甲。”师傅说。
伙计脸一沉:“你天天拿它量,也没见你说。”
“我按尺数裁。客人少半个指甲,找的是柜上,又不找我。”
买布妇人立刻把匹头往自己怀里拽。掌柜压住布:“今日这匹不裁。先把数弄清。”
“平码头有通行折数吗?”朱伯伦问。
“有。”掌柜答得很快,“拿一英码折两尺八。”
“哪一家的尺?”
“平码头的尺。”
“拿来。”
掌柜看了他一会儿,手仍按着洋布:“我请你改价目,没请你查全海津的尺。”
“那就只算黄记这把。”
裁布师傅从货架底抽出一段粗白布。他把铁码尺压上去,量满一段就在布边点墨;伙计拿木尺跟着量,量到第三回时便嫌慢,想把前面的数乘出来。
“先量十码。”朱伯伦说。
“一码两尺八,十码二十八尺,算盘都不用。”
师傅把木尺末端往下一按:“你这把少了头。”
两人从头来过。铁码尺量满十次,粗布从柜台拖到地上,又绕回一截。木尺换手量了三遍,第一次二十八尺半还多一线,第二次正好落在半尺,第三次因为伙计把布抻紧,少了两线。
“写二十八。”掌柜说,“半尺算裁边。”
妇人在旁边听见,抬手拍了一下整匹洋布:“十码吞半尺,四十码吞两尺。你家裁边能裁我两件袖口?”
“你先别接话。”掌柜瞪她。
“我买布,凭什么不接?”
朱伯伦捏住粗布两端,照师傅第二次的力道重新铺平:“十英码,照这把木尺量二十八尺半。换一家,数未必一样。”
掌柜的手指敲着算盘梁:“价目挂出去,谁看见未必一样,都要问我为什么。”
“不写,先来问的是她。”
妇人哼了一声,仍没放开匹头。
朱伯伦把三张外文货签从木牌背面揭下来,逐张核对。白斜纹每匹四十英码,深蓝哔叽三十六码,另有一种窄幅布按二十码成卷。旧价目只抄了四十、三十六、二十,尺字写得一样大。价格按整匹定,柜上若把码数当尺数,客人无从比较每尺花了多少,伙计也会把一整匹剩下的布当作余货。
他没有把三种布都算成一串数字。纸分两栏,左边留原封签:每匹四十英码;右边写照本号柜尺实量。下面单列一行,十英码合本号柜尺二十八尺半。裁边若扣,另在成交票上写,不能先从布长里吃掉。
“照本号柜尺。”掌柜念了一遍,“像是我家的尺有毛病。”
裁布师傅把木尺翻在他面前,铜帽下那道旧线还露着。掌柜拿指甲刮了两下,没刮掉。
“明日把铜帽重钉。”他说。
“重钉以后,这张又得改。”伙计说。
“所以写日期。”朱伯伦在表头补上一月五日,“尺变,折数跟着重验。”
掌柜盯着日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让伙计把新价目夹到柜外旧牌上,叫买布妇人自己看。妇人不认英文字,只认四十和二十八尺半,先问为什么十成了二十八,伙计照方才的话说一码两尺八,十码二十八尺。
“那半尺呢?”妇人问。
伙计卡住了。
裁布师傅把铁码尺和木尺往柜面一放:“半尺在这儿。你要买整匹,等我按新尺重量;你要买四十尺,我就只裁四十尺,票上写清。”
妇人原先带了三元二角,正好是白斜纹一整匹的牌价。旧牌写四十尺,算盘一除,每尺要八分;按实量重过,一匹约合本号柜尺一百一十四尺,每尺还不到三分。两个数从同一匹布里算出来,柜前另外两名客人也挤近了,一人说黄记故意把价写贵,另一人反问若三元二角真只买四十尺,余下七十多尺又算谁的。
掌柜夺过算盘,自己拨了两遍。他没肯在价目上写每尺不到三分,只让师傅将整匹从封签处量到匹尾。洋布在柜上摊不开,一头搭到地上,妇人亲自踩住,伙计每报十码便在票上点一次。第四个点落下,封签也到了,四十英码没有短。
“整匹卖你三元二角。”掌柜对妇人说,“票上写四十英码,折本号柜尺一百一十四尺,重钉木尺以后再复量。若少,从我柜上补。”
“多呢?”
“多了你还我?”
妇人把三元二角往柜上一放:“先写少了怎么补。”
这回掌柜没让伙计开票,自己在票尾添了短少照本号新尺补足。那一行不属于外文价目,朱伯伦没有伸手替他写。
妇人这才松开匹头,转而压住价钱不放。掌柜趁她与师傅算布,拿红笔在朱伯伦的稿上划线。三种布名占三行,本号柜尺、十码折数和日期各占一行,共六行。
“换算过程不挂出去。”掌柜说,“六行,十二枚。”
“量布也用了一刻多。”
“你若不量,六行写不出来。可客人买的是六行,不买你量了几回。”
这话同代办处按采用行算钱一个路数。朱伯伦看着被压在废纸下的换算草稿,草稿上记了三次实量,一次被伙计抻紧的误数也在。掌柜要把它团掉,他先抽回来,在顶上写黄记柜尺、一月五日,只把采用的六行清稿留给店里。
十二枚铜元数到柜上,掌柜让伙计把其中一枚磨平的换掉。朱伯伦将钱收进右袋,旧信封里又多了一张六行存纸;这组二十八尺半没有抄进四张求活样稿,离开黄记的木尺,它便少了半个凭据。
钱同昨日剩下的二十一枚混在一起,共三十三枚。福昌那九枚仍只有待核,没有进袋;黄记这十二枚则有红线、日期和本号柜尺,哪一枚从哪六行来,纸上能对得回去。朱伯伦把存纸折到钱袋内侧,磨平的旧钱没有收,换来的那枚边齿还硌手。
他又摸了一遍折口,纸没从钱袋底下滑出去,这才松手。
方才伏在柜边核细线,右眼又开始把半尺的半字叠成两个。朱伯伦走到门边才敢闭眼,眼泪顺鼻侧淌下来,布栈里的木尺声仍一记一记敲在耳边。掌柜见他扶门,以为他还要加量布的钱,隔着柜台先喊:“六行已经结清。”
“我在等眼睛看清路。”
“那不算我的工钱。”
“没向你算。”
裁布师傅从地上收回粗布,顺手塞给他一小块没沾墨的边角,叫他以后再量别家的尺,别拿黄记那段脏布。朱伯伦把边角收了,却没答应替别家沿用今日的数。
他走到门外,布栈跑腿从后面追出来,手里挥着一封折了四道的函件。
“还有一件。洋文不多,柜上说你若顺路就看。”
信封正面是英文,背面盖着华通汇兑行的红戳。收款人一处写赵阿泉,另一处写赵全顺,退回缘由占了一整行:姓名不符,款留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