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罐第一次顶起盖子时,朱伯伦誊完了第一行;第二次药汁溢进灶火,他去扶罐,笔尖在商函上染出一团;第三次沸声还没起来,胸侧先勒住,他伏在桌边咳掉了半刻钟。
四行空白只填了两行。
朱素秋用湿布包住罐耳,把药罐挪到小火上:“你这样写,等药熬干了也交不出去。”
“最后两行是索赔数。”
“数不清?”
“数清了。可这十四匹,是对方说缺了的,还是我们验过确认过的没给?”
福昌布号收到的英文来信说,上一批蓝哔叽开箱后短少十四匹,请本号在下次货款里扣除。来信附了平码头的收货号,却没附开箱单,短少前还压着报称二字。马账房给的旧回函底稿已经写成“所欠十四匹,由下款照扣”。
朱伯伦将所欠划去,改作来函报称短少。中文多了四个字,责任却退回到没拆开的箱子里。
他又把两个版本各读一遍。旧底稿读着干脆,开头认账,末尾答应从下款扣除,外商拿到便能直接少付钱。改后的句子拦在半路,先要开箱记录,再谈由谁负担。右眼看久了发酸,他用指腹压住所欠二字,墨已经干透,纸面仍留着前一个译手落笔时的凹痕。
朱素秋端着药碗从他身后经过,扫到短少十四匹:“少了就是少了,还报什么称?”
“是对方说少了。”
“福昌的人没看?”
“收货条只写封签完整。”
“那就让他们自己拆箱看嘛。两拨人隔着海吵,啥也没吵明白,纸倒写了这么多。”
她进里屋给阿满喂药。阿满嫌烫又嫌苦,每吹一口便问一次还剩多少,朱素秋叫他只管张嘴,喝完了就没了。朱伯伦把码头收货条抄件翻出来,封签号、箱数、毛重都在,确实没有开箱后的匹数。他在商函末尾另添一句,请对方补寄开箱记录。
余下两行写完,正文共三十二行。他将商函通读一遍,剪掉两句客套,剩三十行,又把来函报称四字圈在存底上。
“走了。”
朱素秋端着空碗出来:“药才喝半服。”
“我去布号。”
“我问你。”她把碗放到桌上,“那团血还在不在?”
朱伯伦穿上短衫,盘扣扣错了一格,又解开重扣:“在。”
“回来若也在,就去看葛郎中。”
“若钱够。”
“不管够不够,你先把钱拿回来。”
朱伯伦知道姐姐的意思,她是真怕他就突然不愿意回家了。
福昌布号上午正忙,前柜木尺拍得满屋响。马账房坐在后间核新账,看见朱伯伦进门,先抬头看钟,又看墙上的月份牌。
“我说一月五日。”
“写完了。”
“写完你就搁家里,到了五日再来。”
朱伯伦把清稿和来信放到他桌上:“今日采用的行得今日结吧。”
马账房连油布包都没拆全,手先压住钱匣:“外商还没回,你让我采用什么?”
“存底现在要不要誊?”
“要誊也不等于要寄。”
“誊进存底的先算,等回信的留着。”
“朱先生,”马账房把先生两个字说得很慢,“你上回来晚三天,这回来早两天。布号的日子不能都跟着你挪啊。”
前柜有人抱来一摞出货票,见桌边站着人,又抱着没走。朱伯伦没有提药铺,只将清稿翻到末页,指了指自己圈出的四字。
“先核稿。不能用,我带回去。”
马账房盯了他一会儿,抽出红笔:“我今日只划,不一定付。”
“划完再说。”
第一道红线落在问候语上,第二道删掉一整句祝年。朱伯伦站在桌边,没有争。删到短少十四匹时,马账房把来函报称四字圈住,换回贵号所欠。
“这样短,也认了欠。”
“他们来信就是要我们认。”
“封签完整,箱子进他们仓时没开。短在哪里,现在只有他们一句话。”
马账房拿起收货条:“码头收了整箱,箱里少货也可能。”
“本来是可能。但是要是写成所欠,那这个可能可就没了。做生意句句留尾巴,这生意是不是也要没了。”
朱伯伦见马账房还是不说话,只能又问道:“这十四匹值多少钱?”
马账房没答,手指在算盘上拨了几下。抱票的伙计等得不耐烦,把票搁在桌角,木板压出一声闷响。
“二百一十七元上下。”马账房说。
“二百一十七元,那这四个字省不得。”
“换不换得到,还两说。”
“所以写报称。”
马账房把红笔搁下,朝前柜喊:“把上月平码头的验货单拿来。”
伙计跑了一趟,只拿回一本入栈簿。那批货进栈时封签无损,客商两日后自行提走,福昌布号的人没有在现场开箱。入栈簿能证明交过几箱,但证明不了箱里有几匹。
抱出货票的伙计也凑过来看。他认得那批箱子,说提货那天外商的买办嫌脚价贵,自己雇车拉走,福昌的人只送到栈门。马账房问他有没有看见开箱,伙计摇头;问有没有少箱,他又说一箱不少。
“那就写一箱不少。”伙计说。
“人家说少的是箱里。”马账房把他拨开,“走,去前柜量你的布。”
伙计走了两步,又回头:“要真扣二百多元,掌柜会问谁写的回信。”
马账房没看朱伯伦,只将红笔在砚边刮了刮。
马账房翻了两页,将来函报称四字留住,后面那句补寄开箱记录也没删。他继续往下划,三十行里删去四行,另有三行关于扣款的答复被圈成待回信。
“二十三行现在进存底,三行等东家看。”
“二十三行,六十九枚。”
“你倒先算好了。”
“上回就是每行三枚。”
马账房将钱匣拉开一半,又推了回去:“约的是五日交。”
“存底今日誊,今日采用。”
“你家又欠什么了?”
“那是朱家的账。这是布号的。”
马账房用红笔杆点了点他:“少学蒋掌柜说话。”
“他也不肯把两本账混在一起。”
前柜又有人催核价。马账房把清稿递给伙计,叫他当场誊入存底。伙计抄到第七行时嫌字多,想把来函二字省掉,朱伯伦按住存底,让他照清稿写全。
“少四个字,稿钱也少十二枚。”伙计说。
“少了要认赔二百一十七元。”
伙计立刻把四个字补上,写得比别处还大。
二十三行誊完,马账房从钱匣里数出六十九枚铜元。最后一枚是成色差的小钱,他拨回去,换了一枚边齿完整的。
钱还没推过桌缝,前柜管事便进来问为什么提前支稿钱。马账房把那句来函报称指给他看,又把二百一十七元的数写在废纸上。管事看不懂英文,先问这四个字能不能追回货,马账房说追回要等验货记录,眼下只能让布号别先认账。
“那就等追回了再付。”管事说。
朱伯伦将已誊的存底翻过去,下面二十三行墨迹还湿:“这些今日已经进了你的簿。”
管事嫌麻烦,转头问马账房平日怎么结。马账房看着桌上那堆铜元,鼻子里哼了一声:“按采用行。他拿这四个字堵我,现在也拿采用两个字堵你。”
管事摆摆手走了,叫他们别为六十九枚误了前柜生意。
“三行待核,不付。五日若采用,再来拿九枚。”
朱伯伦收下铜元,又将存底拉回眼前:“待核原因写上。”
“还写?”
“过两日换个人看,只看见红圈,会当成错译。”
马账房在三行旁写了候验货记录六字,字小得挤进纸边:“满意了?”
“日期。”
“你真把每一行都当债。”
“我本来就靠它们活着。”
马账房想顶一句,前柜的木尺又响了。他把三行未付数另抄到朱伯伦的存底上,省得五日再为九枚铜元从头再吵一遍。
马账房补上一月三日,把笔扔回砚台。朱伯伦正要收纸,他从旧稿堆里抽出一张折过的文章,丢到桌面。那是朱伯伦此前写的西陆局势,开头两段谈军费、铁路与边境,稿边没有采用数,只有退字。
“码头拿样稿,要不要带原信?”朱伯伦问。
“你敢把我家的信拿出去,我就先扣你这六十九枚。”
“只带自己的清稿?”
“没有原文,谁知道你是译的还是编的。找旧报、废货签,挑人家当场能对的。纸别写满,他们没空替你找哪一句有用。”
马账房说到这里,顺手将西陆局势稿展开。第一段足有十七行,题目下面还列了四个小目。他拿红笔在半页处比了比,懒得真划,又折回原样。
“你到栈房若先讲这个,门里的人会让你去报馆。报馆也未必让你进。”
“想找现结的活,去西平码头。”马账房说,“栈房、轮船行、小译馆,常有当天要的东西。人家拿来一张船期,你能写清几点靠哪座码头,写完便可能有钱。”
朱伯伦拿起旧稿:“布号不收这个?”
“拿它包布都嫌纸大。”
六十九枚铜元隔着衣袋贴在朱伯伦腿侧,他走动时听得见,却还没来得及拿回家。桌上三行待核仍圈着红线,九枚铜元要等到一月五日。
“码头怎么找?”
“门口问。先问价,再落笔。白写一页的人每天都有。”
马账房把西陆局势稿推回他怀里:“明早去。别带这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