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十一分,没能回铃的是五号堡。
主堡先把线路故障记在板上。电话兵换过两只听筒,又拿通向三号堡的线试了手摇机,发电机没有坏;他把五号堡那根插头拔出、重插,黑胶木壳里只挤出一阵沙子似的杂音。贝克沿连接壕派出的传令兵在七点二十九分爬回来,左边袖子被铁丝扯掉半截,纸条含在嘴里,牙印把“外沿已失”四个字咬得发毛。
五号堡还没有完全陷落。铁冠步兵借着北坡换位摸进旧排水沟,先切了电话壕,再占住两处能往内门投弹的折角。堡内剩十一名能开枪的人,两挺机枪各有故障:一挺枪管过热,另一挺用的是旧击针,只敢打短点射。值勤军官要二十八名增援、四箱弹链和一卷电话线,纸尾另挤了一句,请主堡炮火覆盖排水沟。洛林剩下的炮已经没有一门能把弹落进那条沟里。
德维尔把二十八这个数念了一遍,问主堡预备队。书记官照刚才交给边境宪兵的底数回答:“二十一人。九人守电报间和弹药升降井,六人原定补三号堡,六人轮换内门。”少校又问谁见过五号堡那两处折角,屋里只有贝克举手。他去过一次,还是第八发以前,后来塌下来的土把壕沟改了样。
边境宪兵上尉将这场失联写进“洛林指挥权失效”的第二页,写完才说通道必须立刻关闭。旧隧道少十四名检查和护送人员,南站又抽走两个班;把人收回来,至少能凑出一个排。德维尔问:“您那十四个人呢?”上尉的笔尖顿了一下,“他们奉命监督通道,不归要塞战斗序列。”
“外门若失守,他们监督谁?”
“我的命令没有包括前沿作战。”
“我的有。”德维尔将五号堡纸条压到他的报告上,“现在给您三个位置:旧隧道外侧折弯、主堡内门、五号堡连接壕。您挑一个。继续坐在这里写,也算一个位置,我会把它报给司令部。”
上尉的下颌绷了半晌。他没有撕报告,也没说自己愿意为洛林送死,只从门边叫回八名宪兵,命他们带轻机枪去旧隧道外折弯,剩下六人守内门和检查线。“我是在保护王国军用通道。”他说。德维尔点头:“您回去时可以照这个写。”
五号堡等不到二十八个人。德维尔给了它主堡轮换内门的六人、三号堡原定补充兵中的四人,以及两箱从不同弹药点凑出的弹链。最后两人没有送,因为其中一个不认识五号堡地下门,另一个左耳在第十一发后听不见口令。贝克亲自带队,出门前把一张撤回条件钉在弹药箱上:第二折角失守,或与主堡失联超过十五分钟,剩余人员沿运渣沟撤,不准再等新的坚守命令。
五号堡值勤军官收到这张纸以后回了三下铃,隔了一会儿,又补来一句:“谁定的十五分钟?”德维尔拿过听筒:“我。”对方骂了一声,说十五分钟太短,他的人守了十八天。少校说那就由他在第十四分钟决定,想多留一分钟便写自己的名字,不准替昏迷者和电话兵一并决定。五号堡那头静了两秒,随后有人在远处喊弹链到了。值勤军官没再争,听筒磕回叉簧。
上午十点以前,旧隧道又开了两次。第二次只走了三副担架和十二个人,因为外折弯出现步枪弹痕;第三次刚叫到第五块木牌,五号堡方向便升起黑烟,门岗自行中止,没有等朱伯伦从主堡回话。那个被守卫打过手背的男人这回没有摸印章,他把“中止:外侧有直射”写在德维尔命令下面,签完自己的名字,才去把第五块木牌要回来。
朱伯伦没有重排一张总表。旧隧道自己报门宽和可见距离,南站只报还能开动的车,北门医务点报担架能不能经得住颠簸;他把三张窄纸压在地图边,哪边断了便挪开哪边。中午过后,南站一节货车的制动软管漏气,铁路值勤员没有问可否改去隧道,直接让已经上车的人下车,自行选择候车或步行。有人不肯下,车长便陪他们坐在冷车厢里等修理工,两边互相骂了半个钟头,谁也没被写成破坏撤离。
十四点十六分,贝克带回五号堡第一批撤下的人。十一个能开枪的只回来七个,主堡送去的十人回来六个;另有三名伤员用弹药箱盖拖着,箱盖边缘一路刨地,把血和冻泥搅成暗红。值勤军官最后离堡,右手两根手指被枪机削掉,仍攥着那张十五分钟撤回条件。他进门后先把纸甩到德维尔胸前:“第十四分钟决定的。第二折角那时候还在我们手里。”
德维尔看了看纸上的时间:“另外四个人呢?”
“一个死在电话壕。两个给箱盖上的人抬路,没能过第二折角。最后一个……”值勤军官往身后找了一眼,像是这时才发现少了谁,“最后一个说等贝克。他以为贝克还在里面。”
贝克蹲在一名伤员旁边,正用牙咬开止血带的扣结。他头也不抬地说自己最后一次过门时叫过所有人,那名士兵耳朵也许被震坏了。五号堡值勤军官张嘴想骂,右手却突然往下一沉,血从临时包扎里重新涌出来。阿贝尔派来的医务助手把他按到墙边,叫他先别替死人补口供。
当晚,五号堡的幸存者没有全被留下。两名失血过多的军官走医务线,三名普通士兵交枪以后申请出城,理由栏分别写妻子在南站、连续失眠和不想再回排水沟。有人说他们刚撤下来便走太难看,德维尔让那个人把自己的姓名写在异议栏里;对方不肯,少校便把三份申请都签了。五号堡值勤军官躺在担架上看完,只对那名写连续失眠的士兵说:“你昨晚替我多守了一班,写进去,省得他们说你从第一天就怕。”
一月三十一日凌晨三点四十八分,灰岭气球再次升高。它在低云下只露出半只灰白的囊身,吊篮的信号灯却连续闪了四次。第十五发黑弥撒没有对准已经失去的五号堡,炮弹越过北坡,砸进主堡东侧的电报塔基。塔身向西歪倒,拉着五组架空线一同抽过屋顶;值勤室的窗框被抡进墙里,电报纸带先飞起来,又被随后灌入的灰糊在湿地上。
爆炸把边境司令部最后一道电文撕成了两截。前半截要求德维尔交出要塞指挥章,后半截只剩“洛林作为王冠边境象征必须……”书记官在碎玻璃下面找到缺字的纸,问还要不要请求重发。德维尔已经将那件很久没穿整齐的军服扣到领口,肩章一边新、一边旧,看上去像从两个年份里拼出来。他把断纸塞进黑皮日志,不让电报员再爬已经开裂的塔基。
“上尉,”他叫住正从地上拾报告夹的宪兵,“司令部命令您接管。现在还接吗?”
上尉的额角被玻璃划开,血正往右眼皮上淌。他看向坏掉的配线板,又看地图上已经涂黑的五号堡:“您把章交出来,我也找不到谁能替我接线。”
德维尔说可以先接内门,上尉没出声。外面已有轻型野战炮往主堡前沿赶射,爆炸比黑弥撒薄,却密得像一把把石子抓着往墙上泼。第十五发震开的门缝合不拢,两个工兵用撬棍顶门,铁皮仍在每次近弹后往里喘。
三点五十六分,旧隧道请求放最后一批西段伤员。阿贝尔留下的十三人里,九人已经能用门板抬,四人仍需连固定架一起搬;从医务点到隧道内折弯,最快四十分钟。贝克建议现在关外门,等担架到达再开,至少不让铁冠侦察兵顺着空通道摸进来。朱伯伦听着炮点,将最快改成五十二分钟:主堡西廊有一段顶板下沉,宽固定架过不去,必须绕弹药升降井。
“五十二分钟以后,内门未必还在。”边境宪兵上尉说。
“所以把四副宽架先拆到门板上。”朱伯伦回答,“阿贝尔会骂,但能省十二分钟。”
“他不会同意。”
“让他自己选。把尺寸告诉他。”
电话接通时,阿贝尔果然先骂人。他说两副骨盆伤经不起换板,一副脊柱伤敢拆就会在半路死,只有尤里隔壁那个腹伤可以改。朱伯伦没有再替他省十二分钟,只让工兵把升降井拐角砸宽半尺。阿贝尔听见凿墙声,从电话那头吼:“别砸承重柱!你们要是把楼先拆了,我就把十三个人都塞你桌下。”
主堡内门在四点零三分报告发现铁冠工兵。他们从五号堡废弃连接壕进来,正在炸第一道栅门。德维尔将还能用的十一名主堡预备兵分成两组,一组守内门下层,一组守楼梯第二平台;电报间撤掉,剩下的记录箱送旧隧道。边境宪兵上尉听见他仍给伤员留路,问这算不算放弃主堡。
德维尔把黑皮日志递给朱伯伦:“送三号堡。原件跟着你,摘录让书记员各带一叠。路上丢哪叠就丢哪叠,不准回来捡。”朱伯伦没接,问少校是否也去三号堡。德维尔低头整理袖口,纽扣怎么也穿不过被震扁的扣眼,最后用小刀割宽了一点:“我过去,主堡的人就会跟着过去。楼梯下面还有十三副担架。”
宪兵上尉说:“您要为王冠守一座已经失去外堡的要塞?”
德维尔终于把纽扣挤进扣眼。他的指腹被金属边划开,一点血蹭在黑领上,“王冠不在楼梯下面。阿贝尔的伤员在。”他说完把日志硬塞进朱伯伦怀里,又补了一句,“你也不在。去三号堡,把那挺枪叫醒。”
四点零七分,主堡第一次听见栅门炸药的闷响。朱伯伦抱着日志退出值勤室,走到内门岔口又回头。德维尔已经背过身去,正让书记官把最后一张开放命令钉到楼梯口。纸钉歪了,左下角翘着,每次近处开枪都啪地掀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