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西安失踪后的第一份伤亡表在九点十七分送到主堡。
三号堡报告第九发炮击造成一人肩部负伤、两人短暂被埋，原件由霍夫曼留在堡内。按过去的程序，副本应该交给吕西安誊抄；今天接纸的是夜班书记员。他不认识霍夫曼新换的记号，也不知道“被埋后救出”应归入负伤还是临时离岗，只能拿着表去问值班军官。
军官准备让他先照轻伤登记，旁边负责军饷的老文书却把纸抽过去，指出两名被埋士兵当天仍应领取前线补贴，不能因为短暂离岗从点名册上消失。医务班传来的便笺又补充，肩伤者不需要送往后方，但十天内不能抬弹药箱。三份记录没有任何一份完整，放到一起才把三个人的状态补齐。
夜班书记员问该由谁签字，老文书说：“你签你抄过的，我签军饷，护士签伤。谁也别替另两个人保证。”他说完把纸分成三栏，让下一班照同样方式核对。
没有吕西安，第一份新名单仍然写了出来。
家属通知却马上遇到麻烦。肩伤者的妻子住在南区，三号堡只知道街名，军邮卡上则仍是两年前的旧住址。过去吕西安会从不同抽屉中找出两张卡，再把新地址补到副本后面；夜班书记员不知道他把地址变更放在哪里。
老文书没有替他翻完整个柜子。他让军邮员带来最近三个月退回的信，又让南区电话兵查避炮地窖登记。两处各自缺一半，合起来确认妻子已经从面包街搬到旧车站旁。通知没有因熟悉抽屉的人失踪而作废，只比原来晚了十二分钟。
南站的药品检查也没有停。马蒂厄在九点那批货里查出空瓶与湿沙以后，先去南区地窖看弟弟，月台留给他选出的两名装卸工。十点到站的是一小车绷带、针线和止痛酊，押车员拿出总重量与完整封条，认为没有必要逐箱再称。
两名装卸工没有照马蒂厄的步骤一字不差地重复。一个人继续看箱号，另一个人却先数封条铜丝。他发现十只箱子里有三只使用新铜丝，两只使用旧铁丝，货单只登记过一次统一封装。医务班拆开旧铁丝的箱子，里面确实是绷带；拆开其中一只新铜丝箱，底层却压着本该送往北门的军官用止痛酊。
押车员问谁允许普通装卸工开箱，年轻人没有去找马蒂厄，只把三份签收单推到他面前：“你可以不让我们开。请先签字，说明你确认三种封线属于同一次封装。”押车员不肯签，箱子便留在月台等待医务复核。
下一班没有完全照着上一班查，仍然查出了问题。
北门修理通道里，米洛什也不再逐组纠正动作。第二检查班发现一根击针长度合格，却在连续撞击后出现弯曲。按米洛什最初教的三色办法，它应该进白袋；皮埃尔留下的人决定增加一道最简单的复查：每根白袋击针在平铁片上轻撞三次，再看是否仍能顶齐。
有人担心私自增加步骤会拖慢换岗，值勤军官便限定只抽查每十根中的两根。第一轮抽查找出三根软钢件，第二轮的人把结果写到墙上，没有等米洛什回来批准。
岗位网络的缺点也同时暴露。主堡在九点四十分收到两张编号相同、结论不同的检查纸，一张把零件放进红袋，另一张仍写白袋。朱伯伦原本想让人重抄成一份，皮埃尔却通过电话查到，两张纸记录的是同一批次的不同零件，编号末尾本该有一个手写字母，被煤灰盖住了。
他们没有销毁任何一张，只在两处墙上补写完整编号，并要求传令兵以后先念末尾字母再报颜色。分散记录产生了错误，也留下了能让错误被另一份纸指出来的机会。
朱伯伦从三个地方收到报告时，第一反应仍是把格式统一。他在纸上画出相同的时间栏、签名栏和复核栏，准备让药品、伤亡与武器都照一张表记录。塞福涅看了一眼便问：“你又想让他们变回一份名单？”朱伯伦说没有统一格式，三处结果无法比较，她便指向南站报告，“可以比较，不等于必须放在同一张纸上。装卸工看封线，米洛什的人看金属，书记室看姓名。你把它们合成完整表，外面只需要再抓一个会读完整表的人。”
朱伯伦没有丢掉表格，只把它从命令改成索引：主堡记录哪一处保存什么，不再抄录全部内容。德维尔的黑皮日志也不写完整副本所在房间，只留下能够相互核对的岗位。
上午十点，边境司令部的第二封电报到了。
电文没有再要求上交夜校名单，只写：“核心名单保管者已完成转移。预计非授权记录将在下一轮换岗后失去连续性。其余分类维持观察。”没有姓名，没有主语，也没有说明谁完成了转移。
贝克读到“完成转移”时按住桌角，“他们承认人是他们带走的。”德维尔让电报员追问转移地点，塞福涅却说对方不会回答，“这不是通知洛林，是给他们自己网络的状态更新。我们能收到，可能因为有人故意让它经过边境总台，也可能因为他们认为现在已经不用再隐藏。”
朱伯伦盯着“下一轮换岗后失去连续性”。绑走吕西安的人不只认为他保管两份名单，还认为没有他，下一班就不知道该怎样继续。
十点零五分，三号堡新伤亡表送达；十点零八分，南站扣下封线不一致的药箱；十点十二分，北门第二检查班把软钢击针放进红袋，并在墙上留下两个人的记号。
那封电报的预计没有发生。
德维尔让电报员只回三组时间和三个事实，不解释由谁完成，也不列人名。电报员问是否加一句“记录仍在继续”，少校说不用，“让他们自己看时间。”
回电发出后不到五分钟，旧排水沟外的观察哨送来消息。一个南站扳道工在九点前见过那辆带蓝色轮印的窄车。车后帘被风掀起时，里面有两个人压着一名穿书记制服的年轻人。年轻人的头低着，双手像被绑在身后，但胸口仍在起伏。
扳道工没有当场拦车。他独自一人，身上只有一面信号旗，窄车前后各坐着一名持枪护卫。他记下车辆拐向边境旧公路，又把道岔扳到货运慢线，让随后一列空煤车挡住窄车近三分钟。
这三分钟没能把吕西安救回来，却让南门岗哨看清车辆最终进入了旧排水道外侧的关税维修路。至少在九点以前，吕西安还活着。
贝克要求带人沿维修路追到边境。德维尔没有立即批准，他摊开地图说，维修路一半暴露在灰岭观察气球下，另一半经过已经撤空的村庄，四名宪兵进去可能再也无法传回消息。贝克问是不是不追，少校回答：“追，但不是四个人沿一条已经被看见的路追。先找铁路工确认出口，检查旧排水道是否还有别的井口，再决定从哪里截。”
朱伯伦知道这是自己常说的话：先核对，先分路，别让一次营救多出更多需要营救的人。可这一次，说话的是德维尔。
主堡准备下一轮换岗时，夜班书记员把刚画好的三栏表交给接班者。他没有解释吕西安平时怎样抄，只指了指三处来源：“这里少一个名字，先问三号堡；这里状态对不上，去问医务班；军饷还在发，人就不能被你提前写死。”接班者把表收进普通点名夹，问他不在怎么办。夜班书记员已经穿上外套，闻言停了一下：“下一班也会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