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后,李晔并未直接回蓬莱殿。
他在宫廊下站了片刻,看着暮色一点点吞没重檐飞角,直到景务修悄步上前,低声提醒宫门即将下钥,李晔才如梦初醒般起身。
回到蓬莱殿时,殿内已经点起了灯烛。
烛火在铜鹤灯台上静静燃烧,将李晔的影子投在绘有山海经异兽的墙壁上,随着火苗微微摇曳。
“景卿,坐。”
李晔解下腰间的九环玉带,随手扔在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景务修默默搬来绣墩,在李晔下首坐了半个身子。
殿内再无旁人,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
“今日朝会,朕说的那些话……”
李晔忽然开口,声音有些疲惫,
“是不是有些……不自量力了?”
景务修抬起头,眼中映着跳动的烛光:
“奴婢不敢妄议朝政。但奴婢斗胆说一句,今日官家在宣政殿上,仿佛就是书上的太宗皇帝一样。”
李晔一愣,随即苦笑。
唐太宗李世民,十八岁起兵,二十四岁平定天下,开创贞观之治的千古一帝。
“景卿,你这马屁拍得……”
他摇摇头,语气里满是自嘲,
“朕如今手中有什么?长安一城,兵不过万余,钱粮捉襟见肘,朝中世家盘根错节,天下藩镇虎视眈眈。
而太宗当年呢?麾下有李靖、李积这等名将,房玄龄、杜如晦这等贤相,关中、河东、陇右尽在掌握。”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
“朕与太宗之间,差的何止千里。”
“官家此言差矣。”
景务修却正色道,
“太宗皇帝起兵时,也不过据太原一隅,面对的是拥兵百万、占据大半个中原的王世充、窦建德。若论艰难,未必比今日轻松。”
他稍稍前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
“况且,太宗最难得之处,并非起兵时便拥有一切,而是知人善任、从谏如流。
官家如今有杜相、刘尚书这般老成谋国之臣,又有整顿神策军、筹建殿前亲军之魄力,假以时日……”
“假以时日。”
李晔重复这四个字,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他当然知道景务修是在宽慰自己。
但这份宽慰里,又何尝不是一种期待?
“景卿,朕问你。”
李晔忽然坐直身子,目光锐利起来,
“若论知人善任,文臣,朕有杜让能、刘崇望,虽不一定比得房杜,倒也堪用。可武将呢?”
他屈指敲着案面,一声一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杨守立确实是有一定能力,短短十数天,就能拉起一支殿前亲军,但月前才随张濬兵变,朕能用他,却不敢尽信他。
神策军中那些将领,不是世家子弟镀金,便是兵油子厮混。
而最恐怖的还不在这里,最恐怖的是当今不是没有能打的将领,而是真正能打的将领全在藩镇手里。”
李晔深吸一口气。
李克用麾下有李存孝、李嗣源;
朱温手中有葛从周、张归霸;
就连李茂贞、王行瑜这些二流藩镇,也有几个能冲锋陷阵的猛将。
而他李晔,堂堂大唐天子,竟无一个真正可倚仗的嫡系大将!
景务修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官家,杨守立将军虽曾有过,但近日操练殿前亲军,确是尽心竭力。况且此人勇冠三军之名不虚,若能在战中加以锤炼……”
“不够。”
李晔打断他。
他站起身,在殿内踱步。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壁上晃动。
“杨守立可用,但不足以托付大事。朕需要的,是一个能独当一面、能统帅大军、能叫天下武将心服的帅才。”
他停下脚步,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这样的帅才,如今全天下,恐怕不超过五指之数。”
景务修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道:
“官家可还记得,前几日河东李克用上的那份奏疏?”
李晔眼神一凝。
他当然记得。
那份奏疏里,李克用看似恭敬地表示愿派义子李存孝率“飞虎军”助战,字里行间却满是炫耀。
炫耀他河东有这等万人敌的猛将。
“李存孝……”
李晔喃喃道。
史书记载:此人勇武绝伦,每战必先登,冲锋陷阵如入无人之境,号称“飞虎将军”。
在原本的历史中,他最终因功高震主被李克用猜忌,落得五马分尸的下场。
但现在,他还在河东,还是李克用最锋利的刀。
“李克用此人,生性多疑。”
李晔缓缓转身,眼中闪着幽深的光,
“他对这些义子,既要用其勇,又要防其势。李存孝战功卓着,在军中威望日隆……这等人物,李克用用起来,怕是睡不安稳。”
景务修心中一动:
“官家的意思是……”
“他既然上奏要派李存孝助战,朕便顺水推舟。”
李晔走回案前,手指轻叩桌面,
“准他所请,而且要大方地准,在诏书中不妨多写几句褒奖李存孝勇武的话,给足面子。朕倒要看看,李克用是真心借将,还是故作姿态。”
“官家是想……”
景务修隐约捕捉到了什么。
“先把人借来。”
李晔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李存孝这把刀,握在李克用手里是河东的刀,握在朕手里,哪怕只是暂时的,那也是朝廷的刀。”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至于后续……事在人为。李克用多疑,李存孝桀骜,这中间能做文章的地方太多了。
不过那些都是后话,眼下最要紧的,是让这把天下闻名的快刀,先为朕所用一阵。”
景务修深深一揖:
“奴婢明白了。只是此事关系重大,须得安排妥当。”
“交给赵成。”
李晔毫不犹豫,
“回复河东的诏书,由他亲自盯着拟定、用印、发出。一路上所有经手的人,都要记档。朕要看看,这封诏书到了太原,会激起怎样的涟漪。”
“只是赵成伤势未愈……”
“让他小心些便是。”
李晔摆手,
“况且,朕还有更重要的事要他做。”
他重新坐下,手指在案上那张简陋的舆图上移动,最后停在长安的位置:
“朕亲征之后,长安城中,必须有人替朕看住那些世家,看住朝中暗流。
同时,杜相推行改革、筹措粮草,也需要有人从旁协助,处理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
他抬起头,看向景务修:
“赵成统领的察事监,就是朕的眼睛,朕的手。改革触动的利益太大,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朕要他在朕离开这段时间,盯紧郑延昌那些人,盯紧所有可能阻碍新政的势力。”
景务修神色凝重:“陛下,赵成年纪尚轻,恐难当此重任……”
“正因为他年轻,才有锐气。”
李晔打断他,
“那些老油子,做事瞻前顾后,反倒不如年轻人敢打敢拼。而景卿你如今身处高位,也不方便做这些脏活,况且——”
他顿了顿,语气深沉:
“此战若胜,朕回朝之日,便是大刀阔斧整顿朝纲之时。若败……”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但景务修听懂了。
若败,一切皆休。
赵成能不能镇住场面,也就不重要了。
“至于此战的意义,”
李晔的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手指从长安划向汉中,
“朝堂上那些话,是说给百官听的。真正的用意,朕现在说给你听,你记仔细了。”
他抬起眼,烛火在眸中跳跃:
“其一,转移矛盾。
如今朝廷内部,世家与寒门、文臣与武将、旧党与新党,矛盾重重。与其让这些矛盾在朝中爆发,不如引向外部,只有一致对外时,内部才能暂时团结。”
“其二,倒逼改革。”
李晔的声音冷了下来,
“改革触及利益,阻力太大。但战时一切从简,许多平日不能动的规矩、不能改的旧制,都可以‘权宜’之名先行。待战后形成既成事实,再想改回去就难了。”
“其三,”
他的手指重重按在汉中的位置,
“扩张实土。山南西道十五州,朕不奢求一口吞下。但汉中——必须牢牢握在朝廷手中!
有了汉中,朝廷才算真正在关外有了立足之地,有了俯瞰巴蜀、威慑荆襄的支点。至于其他州县……”
李晔冷笑:
“可以让给李茂贞、王行瑜他们去争。让他们狗咬狗,朝廷才能坐收渔利。”
这些都是李晔根据自己掌握的历史与数千年的经验总结的。
只能说大方向应该没错,就看执行地如何了。
一旁的景务修静静听着,心中波澜起伏。
这位年轻的皇帝,看得比朝堂上所有人都远,也想得比所有人都深。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打赢这一仗。”
李晔最后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打不赢,什么都是空谈。”
殿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夜已深了。
景务修起身告退,走到殿门时,忽然听见李晔在身后轻声说:
“景卿,朕有时候会想……若朕不是皇帝,该多好。”
景务修脚步一顿。
“可既然坐在了这个位置,”
李晔的声音继续传来,很轻,却字字清晰,
“就得对得起这个位置,对得起这万里山河,对得起……史书将来会写下的那一笔。”
景务修没有回头,只是深深一揖,然后轻轻带上了殿门。
殿内,李晔独自坐在烛火下,看着舆图上那片代表汉中的区域。
那里即将燃起战火。
而他这个来自千年后的灵魂,将亲手点燃它。
“李存孝……”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若能把这把刀借来一用,许多事,或许会容易得多。
至于借了之后还不还,怎么还,那就是另一局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