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祤到底年纪小,玩了半个时辰投壶,又绕着庭院跑了半晌,便有些蔫了。
李晔见他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便让乳母抱他回去午睡。
孩子被抱走时,还迷迷糊糊地拽着李晔的衣袖,嘟囔着:
“父皇……等小玩意到了……一起玩……”
“好,一定。”
李晔温声应了,目送乳母抱着孩子转过廊角,这才收回目光。
庭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藤叶的沙沙声。
方才孩童的笑语欢闹,像一场短暂的梦。
醒了,便又回到这寂静而沉重的深宫。
他站了片刻,转身走向书房。
该处理政务了。
刚在书案后坐定,景务修便捧着一摞新的奏疏进来,轻放在案头。
最上面是一份关于河东盐池今年产量的奏报,来自度支司,厚厚的,怕是有二三十页。
李晔揉了揉眉心,正要翻开,却听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略显踉跄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特别,一轻一重,像是腿脚不便。
景务修也听见了,转身看向殿门。
一个穿着青色宦官服色的年轻身影出现在门口,面色还有些苍白,左臂吊在胸前,用布带固定在身侧。
正是前几日在清思殿前为拖住杨复恭而受伤的小太监,赵成。
他伤得不轻,那晚肩头被杨复恭砍了一刀,深可见骨。
太医署全力救治,这两日才刚能下地走动。
“赵成?”
景务修迎上前,压低声音,
“你伤还没好利索,怎么跑来了?”
赵成喘了口气,额上有细密的汗珠,不知是疼的还是急的。
他先向景务修行了个礼,然后望向书案后的李晔,嘴唇动了动,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
李晔放下笔,温声道:
“进来吧。伤怎么样了?”
“谢官家挂怀,”
赵成声音还有些虚弱,但眼神却透着股执拗,
“太医说……将养些时日,便无大碍了。”
他走进殿内,脚步仍有些不稳,在离书案七八步远的地方停下,犹豫了一下,跪了下来。
“奴婢……奴婢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晔看了景务修一眼,景务修微微摇头,示意他也不知何事。
“但说无妨。”
李晔道,
“你为朕护驾受的伤,是忠勇之人,在朕面前不必如此拘谨。”
赵成抬起头,眼中闪过感激,但随即被一种混杂着愤怒与难堪的情绪取代。
他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奴婢今日午后,觉着躺久了闷得慌,便想出来透透气,不知不觉走到了银台门附近……”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然后……瞧见了一件事。”
“银台门?”
李晔心中微动。
那是皇城西侧偏门,宫人采办、杂役出入多走此门。
“是。”
赵成点头,
“奴婢看见……李昭仪宫里的王福公公,抱着一个木匣子回来,在门口被值守的都头拦下了。”
李晔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王福?
他记得,午后李祤确实提过,母妃托人在宫外采办了小玩意,今日该送到了。
“接着说。”
“那值守的都头,叫郑元。”
赵成说到这个名字时,声音里带上了压抑的颤意,
“他……他查验木匣,见里面是个木鸢,就是那种上了机关能扑腾翅膀的玩意,做得挺精巧。
王福公公说是给棣王殿下买的,有内侍省的批条……”
赵成的呼吸急促了些,
“可郑都头拿起那木鸢,掂了掂,忽然就……就冷笑一声,说:
‘阉奴也配为皇子办事?此物形制诡异,恐藏祸心!’”
殿内霎时一静。
景务修脸色一变。
李晔放在案上的手指,轻轻收拢。
“然后呢?”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
“然后……”
赵成闭上眼睛,像是要忍住什么,再睁开时,眼圈有些发红,
“他就……就把那木鸢,当众摔在了地上!用力摔的!木头翅膀当时就断了,里面的小齿轮都崩了出来……”
他的声音哽住了,停了片刻才继续:
“王福公公当时就跪下了,哭着说那是他跑遍西市才寻到的精巧玩意,花了三个月的月钱……郑元不听,还……还踢了他一脚,
骂骂咧咧地说:‘滚!再敢拿这些奇技淫巧之物入宫,仔细你的皮!’”
赵成说完,垂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因为一种物伤其类的屈辱。
他也是宦官。
王福被辱骂“阉奴”时,那两个字也像鞭子一样抽在他心上。
李晔没有说话。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声音,嗒,嗒,嗒。
许久,李晔才缓缓开口:
“当时周围,可还有旁人?”
“有。”
赵成低声道,
“值守的士卒都在,还有几个进出宫门的商户,都看见了。
那些士卒……没人敢说话。商户们也低着头,匆匆走了。”
“你呢?”
李晔看着他,
“你当时就在附近,他们没看见你?”
“奴婢站在拐角阴影里,”
赵成老实回答,
“他们没留意。奴婢……奴婢本想上前,可……”他看了一眼自己吊着的左臂,又低下头,“可奴婢这样子,上前也无用……况且,郑元是都头,奴婢只是个刚伤愈的小太监……”
李晔站起身,走到赵成面前。
赵成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却见皇帝弯下腰,亲手将他扶了起来。
“但你伤未痊愈,却肯来将此事告知朕,这便很好。”
李晔看着他苍白却倔强的脸,
“你是个有心的。”
赵成眼眶一热,险些掉下泪来,慌忙低下头:
“奴婢……奴婢只是……”
“不必多说。”李晔拍了拍他未受伤的右肩,力道很轻,
“那个郑元,当时是何模样?穿戴如何?”
赵成定了定神,回忆道:
“他穿着神策军普通的军服,但……腰间佩了一块玉,很白,雕着花纹,日光下亮得晃眼。
奴婢虽不懂,但觉得……那玉定然很值钱。还有他脚上的靴子,是锦面的,簇新。手上……好像还有个金戒指。”
一个正七品下的神策军都头。
李晔走回案后,看向景务修:
“荥阳郑氏?”
景务修立刻会意,低声道:
“神策军右厢第三都将麾下,确有个都头叫郑元,是荥阳郑氏的偏房子弟。其族叔郑延昌,现任礼部侍郎。”
“郑延昌……”
李晔重复这个名字,想起前几日朝会上,那位慷慨陈词说垦荒令“恐扰民安”的侍郎。
“他前几日,是不是还上疏说,宫中用度当再省俭,以为天下表率?”
“正是。”
李晔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重新坐下,目光落在案头那摞奏疏上,却仿佛穿透了纸张,看向了更深远的地方。
一个木鸢,不值几个钱,却是孩童心心念念的宝贝,是一个太监省吃俭用三个月的心意。
而那个郑元,轻飘飘一摔,便毁了这份心意,践踏了这份卑微的忠诚。
仅仅因为送货的是个太监。
但这恐怕不只是简单的跋扈——更是对晚唐宦官长期高高在上的一种报复。
自从杨复恭倒台,原本依附于他的太监们或急于切割,或遭清算,朝中宦官势力大减。
新得重用的景务修又忠心耿耿,不结党营私。
这几日,宫里的太监们算是尝尽了人情冷暖。
从前是人人敬畏的“天使”,如今却成了可以随意践踏的“阉人”。
不过,郑元此举究竟只是泄愤,还是别有深意,眼下还不好断言。
“景卿。”
李晔忽然开口。
“奴婢在。”
“你私下找到王福,安抚几句,就说朕知道了,让他不必害怕,更不必惊扰李昭仪和棣王。另外……”
他顿了顿,
“让他悄悄地带着那只木鸢来见朕,朕有事要问问他。”
“是。”
景务修应下,看了一眼仍站在原地的赵成。
“赵成,”
李晔看向他,
“你伤未好,回去好生歇着。今日之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赵成肃然躬身:“奴婢明白。”
“还有,”
李晔的声音放缓了些,
“你伤愈之后,不必回原处了。就到蓬莱殿来当差吧。”
赵成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的惊喜与激动。
来蓬莱殿当差,那是天子近侍,是多少宦官求之不得的位置!
“奴……奴婢叩谢陛下天恩!”
他挣扎着又要跪下。
“免了。”
李晔摆手,
“好好养伤。去吧。”
赵成含着泪,一步三回头地退下了。
书房里又只剩下李晔和景务修两人。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影子拉得很长。李晔盯着地面上跳动的光斑,沉默了很久。
“官家,”
景务修轻声问,
“此事……要告知杜相吗?”
“暂时不必。”
李晔摇头,
“杜相是文臣,又在全力推行垦荒、盐铁诸事,暂且不必让他分心。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渐冷:
“这事恐怕不止表面这么简单。”
景务修心中一凛。
不多时,王福被景务修悄悄带了进来。
他眼睛红肿,显然哭过,进来就伏地请罪,说自己办事不力,损了御赐之物,惊扰了圣驾。
李晔温言抚慰了几句,让他不必自责。
王福感激涕零,将一直紧紧抱在怀里的木匣呈上。
景务修接过,放在书案上。
匣盖打开,里面是那个已经支离破碎的木鸢。
做工确实精巧,鸟身用的是轻而韧的梧桐木,雕刻得栩栩如生,羽毛纹理清晰可辨。
翅膀的断裂处,露出里面精巧的铜制齿轮,咬合得十分紧密,哪怕已经损坏,也能想象出它原本扑扇翅膀时的灵动模样。
李晔拿起一片断裂的翅膀,指尖拂过齿轮冰凉的边缘。
“精巧之物,却毁于粗暴之手。”
他低声自语,将碎片轻轻放回匣中。
“王福。”
“奴婢在。”
“这木鸢,是在西市哪家铺子买的?匠人是谁?”
王福忙道:
“回陛下,是在西市‘巧工坊’买的,掌柜姓鲁,据说祖传的手艺。这木鸢……是店里最精巧的一款,奴婢挑了许久。”
“鲁姓匠人……”
李晔点点头,
“朕知道了。你且回去,好生当差。棣王那里,朕自有赏赐安抚,你不必忧心。”
“谢陛下!谢陛下隆恩!”王福连连叩首,这才惶恐又感激地退下。
李晔合上木匣,对景务修道:
“把这个收好。另外,让尚食局今晚多做一道蜜渍雕花,给棣王送去,就说……朕赏他今日背书背得好,陪朕玩得也尽兴。”
“是。”
景务修捧着木匣退下。
书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李晔没有立刻去翻看那些堆积的奏疏。他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架叶子开始泛黄的紫藤。
李祤期待的小玩意,以这样一种不堪的方式,来到了他的面前。
这像是一个隐喻。
一个关于这个时代如何粗暴地对待美好、践踏心意、腐蚀人心的隐喻。
而他要做的,不仅仅是安抚一个孩子,赏赐一道甜食。
他要切开这个脓疮。
若这个郑元只是单纯厌恶宦官也就罢了。
若是谁在背后指使,谁想当第二个杨复恭,谁想阻碍他光复大唐……
他走回书案前,抽出一张素笺,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凝滞片刻,然后落下三个字:
郑 元 案。
字迹瘦硬,力透纸背。
他将这张纸压在砚台下,然后才翻开那本厚厚的河东盐池奏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