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顿时动了。
民兵分批出发，猎手领着人跟上。
铁锹碰着枪带，狗爪踩得泥水四溅，原本挤满人的场地，很快空出了几条通道。
李洪伟正要招呼陈玉聪牵狗进山，旁边忽然有人叫他。
“李洪伟同志，稍等一下。”
吴长红从高台那边走了过来。
陈玉聪认出他，手里的绳子不由攥紧。
猎虎的要求，就是这位副镇长传下来的。
这会儿拦住他们，莫非还要当面催一遍？
附近几个尚未出发的猎手也停了脚步，目光朝这边转来。
李洪伟站住：“吴副镇长，您有事？”
吴长红没有摆出传达指示时的架势，走到跟前，先把声音放缓了。
“李同志，有件事，我得跟你赔个不是。”
陈玉聪愣了。
旁边一个民兵刚把枪带提上肩，手也停在那里。
镇上的副镇长，给一个普通猎户赔不是？
而且这猎户还是个刚刚分了家，才二十出头的穷小子？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连牵狗的人都忘了往前走。
吴长红没避着他们：“前头我托楚二爷带话，想让你再猎一头老虎。这个要求提得不妥，给你添了难处。”
他看着李洪伟，继续说道：“猎虎不是赶集买东西。老虎凶残，它是山里的山大王。“
”一不小心就送命，打起万分的警惕，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
”不能因为你猎成过一回，就认定下一回也该办成。”
“话从我这里传出去，下面的人不好回绝，最后难处全落到你头上了。这件事情，是我考虑得不周到。”
陈玉聪绷紧的肩膀一点点松开。
几名猎手听得直抿嘴。
他们平时听惯了上头交代，哪里见过干部当着这么多人，把不妥两个字认在自己身上？
李洪伟倒没拿这事端架子。
人家肯当众把话说明白，他也没必要揪着不放。
“吴副镇长，您言重了。”
他语气平常，“二爷把话带到了，我也跟他说清楚了。能试就试，不能强求，我没往心里去。”
吴长红点了点头，脸上却又有些为难：“老虎的事，不再强求你。”
他停了一下，才接着说道：“不过，这回春猎，还想请你出手，帮着猎一头土豹子。”
“只要你能成功猎杀，镇上就给你开条子，凭这条子领六十元现金奖励。”
“土豹子？”
李洪伟没有先问那六十块钱，反倒追问了一句：“您说的是金钱豹？”
“对，就是它！”
吴长红见他没有立刻推辞，赶紧说道：“你要是愿意试，我把它活动的地方告诉你。进山需要什么，你只管提，我这边全力给你想办法。”
陈玉聪听得直咂嘴。
刚才说老虎不能强求，这会儿又换成了豹子。
换个名头，山里的猛兽就好打了？
他没敢当着吴长红的面嘀咕，只往李洪伟身边靠了靠。
李洪伟问道：“有人见过？还是只找着了脚印？”
“有人见过，活动的大致方位也摸着了。”
吴长红说得很快：“从西坡岗往北翻，到了那边的山林，就是它出没的地方。不过究竟藏在哪一道沟里，还得进山找。”
有方位，跟有把握，是两回事。
金钱豹在本地太少了。
不少猎人跑了一辈子山，见过野猪，碰过黑熊，甚至远远听过虎叫，却未必见过活豹子。
平时都碰不着，真要专门找它，更难。
李洪伟没有急着答应：“吴副镇长，您先前找人问过吧？”
吴长红脸上有些尴尬，却没瞒着。
“问过，不止一个。”
“他们怎么说？”
“都不敢把话说满。有的说能帮着找，但找着以后打不打得下来，还得另说；有的干脆劝我，别费这个工夫。”
陈玉聪忍不住问：“老炮手也没把握？”
“我都打算去请老炮手了。”
吴长红叹了口气：“可这东西太少，真不是多跑几年山，就能保证猎着的。”
他重新看向李洪伟，话也说得更实在了。
“洪伟，我也是没办法了，才来找你。”
“你能带着人把老虎猎下来，进山又有章程，这事交给你，我心里还能有点底。”
“当然，你也别误会。我不是说你猎过虎，就非得把豹子给我带回来。需要什么条件，你先讲。能办的，我一定办。”
陈玉聪看了看吴长红，又看向李洪伟。
先前他只觉得这位副镇长来压任务。
如今听完，才明白人家是挨个找过，实在没人敢接，最后才把希望放到李洪伟身上。
六十块钱是不少。
可吴长红急着要的，显然不只是让人进山转一圈。
李洪伟略想了想：“这事，我可以试试。”
吴长红立刻往前凑了半步：“真愿意去？”
“愿意。不过还是那句话，进山找野物，不能打包票。”
“这个我明白！”
吴长红答得干脆：“你尽力就成。缺人手，缺东西，你跟我说。”
“眼下先不用。”
李洪伟道：“您把方位说仔细，我先过去看看。”
陈玉聪一下站直了。
吴长红找过那么多人，没人敢应，姐夫却真接下来了。
他想问怎么打，又怕当着干部的面多嘴，便硬把话忍住。
吴长红将豹子出没的位置又讲了一遍，哪里翻岗，到了哪片林子开始找，都说得清清楚楚。
李洪伟逐一记下，没有因为对方着急，就顺嘴许诺今天一定交差。
金钱豹，他确实感兴趣。
前世听过不少猎豹的事，这辈子却还没跟它打过照面。
难得有了踪迹，值得去瞧瞧。
不过，兴趣是一方面，人情是另一方面。
六十块钱拿到手，花完便没了。
一件难办的事替人办妥，留下的交情，却未必只值六十块。
他想起前些日子去林业局交猎物。
张小光肯把财路递给他，张志民肯替他打听虎皮的买家，都不是凭空来的。
有来有往，事情办得实在，关系才能往下走。
自己只是东河村一个普通青年。
在村里打猎，能吃饱，能挣钱，可要想去更大的地方，单靠背着枪进山，还不够。
底下的人往上走，既得有本事，也得有人看得见这份本事。
他不打算攀着谁讨便宜。
但送到眼前、又确实能做的事，也没必要一概往外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