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今日若真要分,就先把这些年的吃用一文不少地还回来。”
王氏这句话落下,沈大河请来的两名远房族亲立即附和,称父母养儿本就耗尽家底,长子有本事更该反哺。
周成礼没有拦着他们说,只把桌上的田契收回木尺下,等嘈杂声散去才问王氏准备从哪一年算起。
“从他出生算,吃粮穿衣,看病娶媳妇,哪样不要钱,他如今挣了银子,拍拍屁股便想另起门户,世上没有这规矩。”
“若从出生算,三兄弟都得算,谁吃了多少由谁偿还,再把他们成亲后交回公中的粮和劳力扣掉。”
王氏张口要说长子应当多还,周成礼却叫沈老根把三个儿子幼年时的口粮分量写出来,少一个数都不能往下算。
沈老根握着烟杆,半天只说年月太久,谁也记不清,王氏便抢着报出一串数,连大山五岁生病吃过几个鸡蛋都算了进去。
“娘记得大哥吃过几个鸡蛋,怎么不记得二哥成亲那年用了公中多少银,三房既要一块算,便都摆出来。”
沈大江坐在桌子另一头,头一回没有躲开王氏盯来的视线,还让孙氏把当年的聘礼单拿给族老查看。
赵氏立刻起身去抢,孙氏将纸藏到背后,退到林巧娘身边,手上攥着帕角,话却没有收回去。
“二哥娶亲用了十二两,娘说他身子弱,婚事不能寒酸,我嫁进来只置了两床被,这些村里老人都知道。”
“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三房的事还没算,你先帮大房咬自家人,往后别进老宅的门!”
“娘若不让我进,我便不过去,可该我家出的孝粮照出,板车和北地也得按规矩分。”
沈大江接过妻子的话,周成礼随即让三房各自报出婚娶所用和成家后交公中的粮,谁都不能只翻别人的旧事。
算到一半,王氏便不肯继续,她认定父母养儿不该留单据,反过来质问族老为何帮着晚辈逼问长辈。
“既说不清,养育钱便不能从大房田产里扣,今日只算三房现有家产和日后赡养。”
周成礼将那张临时写的养育单折起放到旁边,沈大河刚要反对,林青松已经把修旧院的借据摆到桌面。
“屋梁和门板是我林家送来的,瓦钱由巧娘的嫁妆出,冯木匠工钱是大山打猎挣的,这几张都有旁证。”
冯木匠上前认过自己的手印,又说明旧院修好时,老宅只送过一捆稻草,后来还拉走半捆垫鸡窝。
围观村民听到这里笑出声,王氏拍桌叫他们闭嘴,声称儿媳的嫁妆进了沈家便归公中,修的屋自然也归她处置。
林巧娘把针线筐放到桌边,里面压着出嫁时的嫁妆单,县中婚俗允许女子保留嫁妆,这一点族老无法抹去。
“娘若认定嫁妆归公中,请把赵氏陪嫁的铜镜和孙氏陪嫁的木箱也拿来,三房一并分。”
赵氏立即护住腰间钥匙,嚷着自己的铜镜是娘家留念,谁敢碰便去县衙告状,话刚出口便发现众人都看着她。
“二婶的娘家东西不能碰,我娘的木料和瓦钱也不能碰,规矩总不能到了我家便换一套呀。”
念念抱着小木碗站在巧娘身旁,奶音不高,围观的人却听得清楚,赵氏翻了个白眼,不再提嫁妆归公。
旧院修缮说清以后,周里正转向三亩东坡旱田,沈大山出示这些年交公粮的木筹,数目从未少过。
沈大河则咬定大房如今靠菜挣钱,东坡价值已经不同,若真要分,必须把菜种和供货契留给老宅。
“地里种什么是分家后的事,今日按亩数和水旱分,不能因为谁会种菜便多拿他的收益。”
周里正说完,又让三房分别提出想要的田,二房要两亩水地和南坡一亩旱田,三房要北地三亩,大房只要多年耕作的东坡三亩。
剩余旧院与老宅正房无法按间数均分,沈大江主动放弃旧院,要求旧板车归三房,二房则提出要老宅旁边的偏屋。
王氏听见二房仍要偏屋,立刻应下,沈大河却又盯上旧院灶房,声称酱菜能赚钱,灶房至少该归二房一半。
“灶房砌在旧院里面,分给大房便随院走,你总不能每日翻墙进去做饭。”
周成礼驳回这一条,沈大河又说井是沈家祖先挖的,大房用井水腌菜必须按月给老宅交钱。
田嫂在外围听不下去,直接问道:“那口井塌过两回,都是大山下去清泥,你家金宝往里扔石头时怎么没说祖先挖的?”
“族里分井看宅地归属,不另外收水钱,往后谁毁井,谁照价修。”
周成礼把井记入旧院,王氏忽然从桌旁退开,转身便往祠堂门柱撞,嘴里喊儿子夺田逼亲娘去死。
沈大山赶上去抱住她的肩,把人从门柱边拉开,自己跪到石阶下,额头接连磕在青砖上。
“娘养我一场,我不敢忘,今日分家以后,我照样供粮供柴,你病了我也出药钱,可我不能再让妻儿饿着。”
“你嘴上说供养,等契书和牛都拿走,谁知道你明年还认不认我这个娘!”
“所以请族老把粮数写进分单,每年何时送,送多少,全由里正见证,我少一斗,娘都能拿分单来找我。”
王氏推不开沈大山,转而抓住他的头发,骂他受媳妇挑唆,读书的儿子也学坏了,一家人合起来算计亲娘。
二柱没有上前与她争,只把旧纸抱到桌边,先请周成礼查看纸张和记录方式,说明哪些能找到人证,哪些只能作旁证。
“奶奶若说我写的是假的,可以逐条问,记错的我认,没人能证明的也不算进分家数目。”
“你一个小崽子记长辈拿过什么,这便是读书学来的孝道,齐夫子若知道,先该把你赶出学塾!”
“夫子教我写清人和物,也教我不能拿猜测当事实,我今日只念能说清的。”
沈大河伸手要夺那叠旧纸,大柱挡在桌边,没有推他,只让周里正先把纸收进木匣,免得争执中撕坏。
林青松随即拿出早年借给沈家的粮条,上面记着大房断粮时借过两袋糙米,后来以猎物和木柴抵清。
“老宅若一直养着大房,他们为何还要向林家借粮,借粮那日白婆婆也见过,大山家灶里连糠都没剩。”
白婆婆从人群后挤进来,承认自己送过一把糙米,还说三柱饿得站不稳,王氏当天却把大山猎到的兔子带去了二房。
王氏骂她多管闲事,白婆婆没有与她对骂,只将自己见过的日期告诉二柱,让他对照旧纸上的记号。
纸上正好有那只兔子,日期和林家借粮条相差一日,周成礼看完便示意二柱当众念,不必再拖。
念念挨在沈大山身旁,小手扶着他的膝盖,等他站起来以后,又替他拍去裤腿上的砖灰。
沈大山没有再跪回去,他扶王氏坐到祠堂边的长凳上,随后回到桌前,亲口请族老继续分家。
“娘该得的孝粮我认,弟弟该分的田我也不争,可我这些年交过什么,孩子们挨过什么,也请大家听完。”
周成礼打开木匣,将最早那页歪斜旧纸放到二柱面前,围观声渐渐散去,连沈老根也抬起了头。
“那就把二柱记的东西念出来,让全村听听,到底是谁欠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