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哥,先别喊,等二叔把菜根抱出地再叫人。”
沈大河跨出田埂后还没走出几步,三柱已经从柴棚后跑出来,扯着嗓子喊白婆婆和周小树看麻袋。
“二叔偷菜,麻袋里全是我家的菜根!”
沈大河抱着麻袋转身便跑,袋口没有扎紧,一棵壮根掉到村路上,湿泥顺着叶梗散了一地。
沈大山从旧院后墙处迎面拦住,他没有伸手打弟弟,只将猎弓横在路中,不许人抱着菜离开。
“大河,把麻袋放下。”
“谁偷了,这是娘让我来拿的,咱们没分家,地里的菜本来便有老宅一份!”
沈大河想从旁边绕开,三柱已经捡起掉落的菜根,带着白婆婆和周小树堵住另一边。
“族老说菜归大房,你前几日拔了三棵,今日又来拔,土坑都让二哥记着呢!”
“你哪只眼睛看见前几日是我,少把丢的东西都赖在长辈头上!”
“前几日没抓到你,咱们不算到你头上,今日麻袋还在你怀里,你先说这几棵是谁拔的。”
二柱从村口折返回来,手里拿着记录菜根的木片,没有因抓到人便将前次的三棵混在一起。
沈大河见几面都有人,索性把麻袋往地上一摔,里面五棵壮根全滚了出来。
“拔几棵菜又能怎样,娘吃你们家的东西还要问过你们,一个个养出钱味便忘了亲叔!”
巧娘牵着念念走到菜地边,先检查被拔坏的土坑,又将滚落的根一棵棵收回筐中。
“根须断了,重新栽回去未必能活,这些原本要交给许家返叶,如今少的货得拿别处补。”
“几棵破菜能值几个钱,你少拿买主吓人。”
“若不值钱,二叔为何提前藏麻袋,还专挑壮根拔?”
大柱也从村口回来,放下空竹筐以后,没有去抓沈大河,只让周小树跑去请周里正和周成礼。
沈大河听见要找人,抬脚便想踩烂地上的菜根,沈大山将麻袋拖到身后,挡住了他的脚。
“大河,你若现在回老宅叫娘,我不拦你,可这些菜和麻袋得留在这里。”
“袋子是我家的,你们凭什么扣下?”
“袋子装过偷拿的菜,得留下给里正看,你想要回去,等事情说清再拿。”
沈大河伸手推了兄长一把,沈大山脚下没有退,右手仍按着装菜根的竹筐。
念念被巧娘护在身后,看见二叔几次想抢麻袋,便踮脚指着周小树站过的位置。
“二叔别拿,小树哥哥看见你拔啦,白婆婆也看见啦。”
“你们全是一伙的,合起来给我下套,我只是来看看菜,谁知道这麻袋是谁放的!”
“麻袋在你怀里,菜也是你亲手拔的,我年纪再大,眼睛还没坏。”
白婆婆举起木棍点向那几处新土坑,周小树也把沈大河从第一棵拔到第五棵的动作说了一遍。
王氏和赵氏听到消息赶来时,周里正已经站在菜畦边,正让二柱核对今日少掉的根数。
“你们几个小辈欺负亲叔,还有没有天理,大河拿自家几棵菜,凭什么叫里正来抓人!”
王氏冲进人群便要拽儿子,周里正让她先看菜地边界,又将周成礼上次定下的规矩说清。
“白家的地借给大房,种和肥也由大房出,菜钱归他们承担,沈大河未经允许拔走菜根,这便是拿别人东西。”
“他们还是一家人,哪来的别人,你今日敢说大河偷菜,明日是不是要说我这个娘上门吃口饭也算偷?”
“您上门吃饭得先让人开门,不能翻墙端锅,大河若真想要菜,站在院门外问一声便成,何必等人走后带麻袋来?”
二柱将道理说得清楚,周围赶来看热闹的村民也开始议论,谁都看得出沈大河早有准备。
赵氏见丈夫脱不了身,便改口说老宅的菜种有问题,他们只是想拿几棵壮根回去比较。
“比较用不着拔五棵,更用不着填坑遮掩,你们若当面来问,我可以拿普通苗给你们看。”
巧娘把断根放在竹筐里,没有接受赵氏临时找出的借口。
王氏又指着沈大山骂他不顾兄弟情分,逼他当着众人说愿不愿把事情揭过去。
沈大山看向弟弟,沈大河摸着鼻尖站在母亲身后,直到此刻也没说一句认错的话。
“他若只是拔回去吃,我可以不要菜钱,可这些是养着交货的根,他拿走以后还会再来,今日必须留下凭据。”
“你要什么凭据,难道真想把你弟送去镇亭挨板子?”
“请里正写明今日发生的事,让大河按菜根往后能出的数补钱,若再进菜地拿东西,便交镇亭处理。”
周里正认可这个法子,又问大柱五棵壮根会耽误多少货。
大柱没有趁机抬价,只按近来返叶和集上的菜价估算,又扣掉已经能割下的叶子,最后定为三十文。
“三十文,你怎么不去抢,一把菜根也敢要三十文!”
赵氏当场跳起来,沈大河也说自己没有钱,想赔便让大房去老宅拿鸡蛋抵。
“你偷菜,怎么让你娘和媳妇替你赔,手印由你按,钱也由你想法子出。”
周里正让人取来纸墨,将证人和菜根数全部写清,又给沈大河十日筹钱,超过日子便按村中的偷拿处置。
沈大河不肯按手印,周成礼拿拐杖挡住王氏,让她别再替儿子遮掩。
“大河若觉得冤,现在便去镇亭,让管事的人查,他若不敢去,便按下这个手印。”
“成礼叔,都是一家人,你为何帮着几个孩子害大河?”
“我帮的是规矩,菜钱争过,水沟堵过,如今连地里的根都敢偷拿,再不留凭据,往后要争的便不是几棵菜。”
沈老根赶来得晚,看到地上的麻袋和文书以后,扶着墙站了许久,最后亲手将印泥推到次子面前。
“按吧,你做下的事,不能次次都让你娘替你闹过去。”
沈大河见父亲也不帮自己,只能在文书上按下指印,又把麻袋踢到赵氏脚边。
王氏盯着那枚红指印,脸上的肉绷得发紧,伸手便要撕文书,周里正及时收回袖中,没有让她碰到纸边。
“这份由我保管,大房留一份手抄,十日内赔清便只算村中纠纷,再犯便送镇亭。”
大柱将受损的菜根抱回院里,巧娘带着三柱重新栽种,能不能活下来还得看后面的返叶。
念念蹲在土坑旁,用小手将碎土拢到根边,抬头时正看见王氏拉着沈大河往老宅走。
王氏一路都在骂大房设套害亲叔,沈大河也将赔钱的责任推给赵氏,几个人越走越吵,谁也不肯认下那三十文。
周成礼看着老宅众人的背影,又看向守着菜畦的沈大山一家,拐杖在田埂边敲了两下。
“再这么争下去,开祠堂谈分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