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再拿一张空白借据逼人,我便把族老一同请来。”
周里正说完便收起印泥,王氏回头张了几次嘴,到底没敢当着田老汉等人的面继续撒泼。
沈大河扯着她往外走,嘴里还在埋怨那张借据写得不周全。
“娘,我早说该找个认字的人补齐,你偏让我自己写,眼下全让二柱挑出来了。”
“你拿了十几年笔,连张纸都写不好,还有脸怪我?”
两人的争执沿着土路传远,念念趴在父亲肩上,直到看不见铜镯才把脑袋转回来。
周里正将说明折好,嘱咐沈大山别随手塞进柴房,最好交给识字的人保管。
“你娘今日拿狗,明日便可能拿农具,东西是谁置办的,往后都留个凭据。”
“家里穷,买东西少,过去也没想过要记。”
“穷人才更该记,少一把锄头便要耽误一季收成,真让人拿走,你拿什么养孩子?”
沈大山听进去这句话,将说明交给二柱,又向田老汉和白婆婆一一谢过。
白婆婆摆手不肯受礼,伸手摸了摸大黄的脑袋。
“当年半碗米糠没白喂,它如今知道守着孩子,你们往后也别亏待它。”
“大黄吃得少,等爹爹打到肉肉,念念把骨头都给它。”
“你自己先长肉吧,这小脸都快没了。”
白婆婆捏了捏她的脸,又问巧娘今日是否在家,随后便拄着竹杖先走一步。
回去的路上,大柱拿着那张说明看了几回,忽然提起过去被老宅拿走的东西。
“若那些兔子和鸡也有人作证,奶奶是不是不能再说全归公中?”
“已经吃掉卖掉的东西,眼下追不回来,先顾好以后。”
沈大山仍不愿把家里闹得更难看,脚步也比两个儿子快了不少。
念念却记得王氏昨债的模样,趴在父亲肩头掰起手指。
“爹爹不记,奶奶也不记,过几天她又说大黄吃了老宅的米,怎么办呀?”
“今日里正已经写下来了,她往后说也没用。”
“大黄写了,兔兔没写,鸡蛋没写,舅舅送的粮也没写。”
念念掰完一只手,又去掰另一只,数到第六根便故意说错,转头去问二柱。
“二哥哥,兔兔一只,鸡蛋六个,后面是多少呀?”
“后面是七,你想记这些?”
二柱已经听出妹妹的意思,手指摸过衣襟里的旧纸,走路也慢了下来。
“夫子说写下来就不会忘,念念小脑袋会忘,爹爹也会忘。”
沈大山没有回答,只把女儿往上托了托,继续朝家里走。
回到破院,巧娘先接过里正写的说明,逐字听二柱念完,才放进针线夹层。
“今日能保住大黄,往后也能保住别的东西,念念说得对,该记下的不能再靠脑子记。”
“你也要跟着孩子胡闹?”
沈大山坐到门槛边修套绳,麻线绕错了两回,又拆开重来。
“不是胡闹,去年我做绣活换来的半袋粟米,娘拿走以后说替咱们存着,后来问起,她便说早分给咱们吃了。”
巧娘取出一沓用过的旧纸,背面还留着大柱学写名字时留下的墨痕。
“二柱,你只记亲眼看见的,娘能作证的另放一边,听人说来的不要写。”
“我明白,若有人作证,便在后面记下名字,日子想不准,也不能随便补。”
二柱铺开旧纸,三柱立刻拖着小凳挤过去,非要跟着学。
“大哥会写一二三,我也会,我给你画兔子。”
“你画的兔子跟耗子一样,留在旁边帮我数,别碰纸。”
三柱不服气,抓起木炭在地上画了两只长耳朵的东西,又拉着念念辨认。
念念看了半天,认真说道:“这个是兔兔,旁边这个是大耳朵耗子。”
大柱没忍住笑出声,三柱气得将第二只抹掉,重新画了一个圆滚滚的鸡蛋。
兄妹几人闹归闹,等二柱开始询问,他们便都安静下来。
“爹,去年一共打到多少只兔子送去老宅,你还记得吗?”
“总有十来只,具体多少记不清,别往纸上写。”
“我记得八只。”
大柱拿来自己的扁担,在上面的旧刻痕中找到几道短口。
“我每送一只便刻一下,去年有八道,前年这边还有六道。”
“这些刻痕是谁看见你留下的?”
“娘见过,三叔也问过我为何刻扁担。”
二柱便将十四只兔子记下,又在后面写明巧娘和沈大江知情。
轮到鸡蛋时,巧娘从针线筐里取出一段红线,那是林青松送鸡蛋来时捆篮子的线。
“你大舅送了两回,一回六个,一回十个,娘全拿走了,说金宝身子弱,后来只还给咱们一个破了壳的。”
“十六个都写吗?”
“写十六个,红线和你大舅都能作证。”
念念听见数目,赶紧竖起手指,奶声重复道:“兔兔十四只,鸡蛋十六个,不能少一个。”
“你记得倒快,方才七都不会数。”
二柱看了她一眼,没有揭穿妹妹装傻,只让三柱继续在地上摆石子。
沈大山修完套绳,坐在门槛上听了许久,最后也说出几件自己记得清的事。
“前年林家送来一袋麦种,娘拿去种了二房的地,大河秋后卖过两斗麦子,这事田老汉知道。”
“爹方才还说追不回来,怎么如今又肯记了?”
大柱问得直接,沈大山把绳套卷好,半晌才答。
“记下来不等于去抢,至少往后她再说大房欠老宅,咱们能把话说清。”
巧娘没有戳破丈夫的退让,只让二柱在第一页写上日期,往后每拿走一样便记一样。
纸才收好,院外便响起竹杖点地的声音,白婆婆挎着一只小布袋站在门口。
“家里还有能煮的东西吗,我那里剩了些糙米,放久也生虫,你们拿去给三柱熬汤。”
“婆婆方才已经替咱们作证,这米不能再白拿。”
巧娘接过布袋掂了掂,里面足够一家人煮两顿稀粥,她立刻回屋取出针线。
“您的棉袄袖口散了,我替您补好,这袋米便算工钱。”
“几针线值什么工钱,你们先留着吃。”
“您若不让我补,这米我也不敢收,孩子得知道受人帮助不能装糊涂。”
白婆婆低头看了看开线的袖口,终于脱下外袄交给她,自己坐到灶边烤火。
念念蹲在菜地旁浇水,听见几人说话,便把松动的黄土重新盖好。
白婆婆隔着窗户看见她忙活,笑着提了一句。
“这菜根若真活了,开春前兴许能换到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