宪章颁布三月后,圣克劳德,王宫议会厅。
那座曾属于瓦拉尼亚王室的议政大厅,如今,被一分为二。一半,还挂着王室的旗帜;另一半,横着一张长长的橡木案桌,各国议员分坐两侧。这是一座从王宫腹地里,长出来的议会。
今日的议会厅,气氛,与往常不同。
少年王腓特烈,没有坐在最上首的王座上。
他站在长桌的一侧——站在议员们中间。他面前,横放着一件东西,用黑绒布盖着,看不出形状。
诸位,少年王开口,声音不高,却在整个议会厅里荡开,今天,我不以瓦拉尼亚之王的身份,主持这场会议。
今天,我是议会的一名议员。我要提出,我作为国王,最后的几项动议之一。
长桌两侧,静了下来。
第一项动议——少年王道,从今日起,瓦拉尼亚王室的权力,收束为象征与传承。
国政、立法、税收、军队的指挥——全部,交由这座议会。
他顿了顿,伸手,掀开面前那块黑绒布。
绒布下,是一顶王冠。
那顶瓦拉尼亚传承了数百年的王冠,金色的环身,嵌着幽蓝的魔晶,在厅内的灯下,泛着沉静的光。少年王把它,端端正正地,放在了长桌的正中央。
王冠,从此不是一把独断的刀。
它是一座国家的旗帜,一个民族的记忆。
真正的权柄,他抬眼,在你们手里——在每一位议员的表决里,在每一炉为民生而烧的火里。
议会厅里,先是静默。
随即,议员们,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
没有人鼓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无声地,望着那顶放在长桌上的王冠,望着那个把王冠从头顶摘下来、放到所有人中间的少年。
第二项动议——少年王等厅内重新落座,才继续道,我想,说一件旧事。
先王临终前,我跪在他病榻前。满朝大臣跪了一地,逼着先王下旨,要治一个人的罪。
那个人,你们都认识——艾德里克·斯特林。
先王没有下那道旨。
他只说了一句话:别动他。
那时我十一岁。我躲在帷幕后,隔着帘子,看满朝灯火。我不懂,先王为什么拦住所有人,保一个从灰石城来的、满身煤灰的怪人。
少年王的目光,穿过长桌,落向议席后那道沉默的身影:
后来我才知道——先王那两个字,不是一道命令。
是一份种子。
别动他,不是叫我们不要去伤害艾德里克。
是叫我们,不要去动那簇火。不要去熄灭它。不要去把它锁起来,供起来,据为己有。
先王用那两个字的信任,换来了瓦拉尼亚的转型——从一座跪在教廷脚下的王都,变成一座敢把火交到懂火之人手里的城。
少年王,一字一句:
瓦拉尼亚的今天,不是王冠换来的。是信任换来的。
今天,我坐在这里,把王冠放下来——不是因为我放弃了什么。
是因为,我也想,种下一颗种子。
他望着长桌正中那顶王冠,声音沉下去:
愿三百年后,也有人记得——这座大陆的议会,不是从刀枪里长出来的。
别动他这三个字里,长出来的。
议会厅里,一片寂静。有人,低下了头。
第三项动议——少年王,忽然抬眼,望向那道沉默的身影,我想,请一个人,接受一个称号。
艾德里克,缓缓抬眼。
艾德里克·斯特林。少年王,一字一句,从一炉火,烧出整片大陆的光。你教会我们,工业不是砸碎旧世界,是点亮新世界。
这十年来,你拒绝了一切头衔——拒绝过联盟之父,拒绝过加冕,拒绝过王权。
但今天,我以一个普通议员的身份,恳请你——
工业之父这个称号。
不是封你为王。不是给你权。
是让这片大陆的子孙,永远记得——有一个灰石城的领主,用一双手,一炉火,把工业,从战争的工具,变成了民生的光。
长桌两侧,议员们,齐刷刷地,望向艾德里克。
艾德里克沉默着。
他望着那顶王冠,望着少年王,望着满厅灼灼的目光,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
我这一生,不要王冠,不要神座,不要那顶压死人的帽子。
工业之父
他顿了顿。
这四个字,我接。
不是为了我自己。
是为了那些,从灰石城煤窑里爬出来的、满手老茧的技师;是为了那些,把一辈子火候都烧进一炉钢里的铁匠;是为了那些——被工业喂饱了饭、点亮了灯、送出山的普通人。
工业之父这四个字,能让他们的日子,再亮一点。
那我,接了。
——但这顶帽子,戴在我头上,只为了提醒我:火,是从人民手里烧起来的。谁要是把火,重新据为己有,谁就不配再碰火。
议会厅里,掌声,如雷。
最后一项,是军权的交托。
议会厅的侧门,被推开。一道身着深蓝将袍的身影,大步走进来——卡泽尔,瓦拉尼亚的宫廷法师长,少年王的军事总管。
他走到长桌前,向少年王,也向满厅议员,行了一个军礼。
诸位,卡泽尔开口,声音沉稳,我已按议会章程,完成了整军改制。
从今日起,瓦拉尼亚的军队,不再效忠王冠,不再效忠任何一个家族的徽记。
军队,只效忠这部宪章,效忠这座议会,效忠——这片大陆上,每一个肯为民生点一盏灯的人。
他顿了顿,望了一眼长桌上那顶王冠,又望向少年王:
陛下,或者说,议员腓特烈——
军权,交给你了。
少年王道,军权,交给了议会。交给了宪章。
我,只是一个把王冠放下的人。
他转身,走回议员席间,在那一排普通议员中间,坐了下来。
王冠,孤零零地,放在长桌的正中央。
窗外,圣克劳德的暮色,正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整座王都的灯火,却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议会厅里,有人低声问了一句:
那么,议会成立后的第一道议案,是什么?
议员们,目光,落在长桌尽头,那道刚接受工业之父称号的身影上。
艾德里克,开口:
第一道议案——
全国铁路通电计划。
过去十年,我们把铁路,修遍了大陆。但铁路,还只是运货、载人。
从今天起,我们要让铁路,把电,送遍大陆的每一座城,每一座村,每一个亮不起灯的角落。
魔导引擎,不再进战场。它进铁轨,进灯,进每一户人家的灶台。
大陆的网络,他一字一句,运货,变成了。
长桌两侧,议员们,纷纷颔首。
夜幕,彻底降临。
圣克劳德的灯河,沿着那条横贯大陆的铁路动脉,一寸一寸地,亮向远方。
王冠,静静地,躺在议会桌上。
而它身后,是一个少年,从帷幕后,走到议员席里的,整整十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