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消息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得杨奉喘不过气。
正是因此,他才不顾深夜,强召众将议事。
他想听听,这些人究竟打算如何收场。
……
视线拉回昨夜。
那是郭礼率领朝廷大军抵达晋阳的前一夜。
北营东南角,几排低矮营房之中,睡梦正酣的都是从祁县溃退回来的残兵。
黑暗里,两道身影悄然起身。
动作轻得像猫,生怕惊扰了旁人。
两人摸出房门,行至一处偏僻拐角,这才敢停下脚步。
四周死寂,确认无人跟踪后,其中一人压低嗓音,颤抖着问:“冬哥,咋整?”
被称为冬哥的男子神色凝重,声音压得极低:“狗子,沉住气。
再等等,等换岗的那会儿,混出去。”
狗子浑身僵硬,这是他头一回干这种掉脑袋的买卖。
庆幸的是,潜回城内后,他和冬哥被分在同一屋。
若是独自行动,他真不知该往哪逃。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煎熬无比。
半个时辰后,远处传来隐约的脚步声。
冬哥眼神一凛,凑近狗子耳边低语:“动了,跟紧我,别掉队。”
冬哥余光瞥见身旁的狗子,那眼神简直要瞪出火星子来。
他伸手在兄弟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嘴角扯出一抹安抚的笑意:“把心放肚子里,不过是趁乱摸鱼,又不是去送死。
跟紧我,别掉队就行。”
话音未落,前方拐角处晃过一溜人影。
那是换防的巡逻队,足有十来个贼兵正朝这边集结。
冬哥心头一凛,瞅准两拨人马交接、疏于防备的空档,猛地发力,带着狗子如离弦之箭般窜向营门死角。
借着夜色掩护,两人贴着墙根,无声无息地滑出了防线。
直到跑出几条街,钻进一处不起眼的巷弄深处,两人才敢停下喘气。
狗子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苦着脸问:“哥,咱是出来了,可这怎么回去啊?”
冬哥嗤笑一声,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回去?回个屁!等晋阳城破咱们再出来现形。
现在的任务是去找统领的那几个老交情,把差事办了就找个地方躲着。
懂不懂?”
狗子挠挠头,脸上却没什么喜色,反而更加愁苦:“那……其他兄弟咋样了?能顺利吗?”
“ 的闲心。”
冬哥冷哼一声,“一会儿咱俩得分头行动,这一晚上跑四家,时间紧得很,你还有功夫操心别人?”
狗子脸色瞬间垮了下来,怯生生地问:“可统领的朋友都不认识我,万一把我当细作抓起来咋办?”
冬哥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他的脑门:“蠢货!走之前每人发的信物呢?拿出来亮给对方便知!”
狗子摸了摸怀里的物件,这才恍然大悟,连连道谢。
冬哥摆摆手,打断他的感激:“行了,别磨叽。
今晚时辰不等人,你分到的两家赶紧去,我跑另外两家。
动作快点,别误了事!”
说完,冬哥转身没入黑暗。
狗子犹豫了一瞬,咬咬牙,朝着指定的方向潜行而去。
看着弟弟远去的背影,冬哥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随即摇了摇头,反其道而行之,悄无声息地掠向了另一个街区。
卯时将至,天色刚蒙蒙亮。
冬哥与狗子折腾了两个多时辰,总算把该打点的关系都理顺了。
两人约在老地方碰头,冬哥一脸轻松,笑着凑过去问:“那两家搞定没?给准信儿了吗?”
狗子眯着眼,笑得跟朵花儿似的:“有冬哥您亲自出马,还能有办不成的事儿?”
冬哥一愣,随即乐开了花:“成就好,成就好!咱们的活儿算是收尾了,剩下那些兄弟那边,估计也差不多了……”
其实不止他们俩。
这一宿功夫,像这般完成任务的不在少数。
这些都是周仓早年布下的暗子。
当初周仓随郭太入驻太原郡,就爱广交豪杰。
郭太麾下那些统领,深知周仓为人豪爽,况且人家中平元年还是地公将军手下的主将,底子厚、身份硬。
往日里多多少少都有过交集,周仓正是借着这层旧情,能捞多少是多少,绝不放过任何机会。
与此同时,晋阳城内暗流涌动。
一批混在溃兵队伍里的人,大摇大摆进了城。
这群人原本就是黄巾余孽,不少人的婆娘孩子还住在城里。
守门的那些弟兄,要么是他们旧识,要么就是跟小头目称兄道弟的主儿。
这点关卡,对他们来说跟走自家后花园没两样,顺顺当当就进去了。
进了城,这些有家底的人也没闲着。
纷纷托关系找熟人担保,最后成功脱离杨奉专门设立的“安置营”
不用在那种鬼地方待着,自然是回自家小院去陪老婆孩子热炕头。
杨奉也不是傻子。
他早防着朝廷细作混进逃兵堆里,但苦于没法分辨谁是真降、谁是假投。
没办法,只能采取笨办法:把归顺的黄巾兵全赶到南北两营指定区域,死死盯住,严防他们在城里搞破坏。
可谁能想到,漏网之鱼里还有这种“隐藏款”
底下将领处理不了这事儿,一个个挠着头皮跑到杨奉府上请示:“大帅,大事不好。
那帮逃回来的兵丁里,好些人在城里扎根安家。
现在大伙儿都闹着要回家团聚,小的们拿捏不准,特意来请大帅示下。”
杨奉坐在案后,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沉吟片刻。
他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小头目,语气平淡却透着寒意:“报上来,具体多少人?”
冷汗顺着那小头目的额角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
他身子抖得厉害,声音都变了调:“回……回将军的话,大概……几百号人吧。”
说完,他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缩进地缝里去。
手背胡乱抹着脸上的汗珠,姿态卑微到了极点。
杨奉没急着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地上那人。
支支吾吾的回答,根本经不起推敲。
要是真去统计过返乡的人数,哪会连个准数都报不准?
这分明是随口胡诌。
杨奉闭目养神,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一盏茶的功夫。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遍。
战后的局势,人心的向背,还有晋阳城能不能守得住。
利弊权衡之下,答案只有一个。
他睁开眼,挥了挥手。
“准了。”
两个字,干脆利落。
跪在地上的小头目如蒙大赦。
猛地站起身来,连连磕头谢恩。
转身就跑。
那模样,简直像是屁股后面着了火。
左冲右撞,毫不避讳。
沿途撞翻了两个侍从都没察觉,慌不择路地消失在视线尽头。
杨奉看着那道狼狈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是心软。
是不能不答应。
这些黄巾兵,能活着回到城里,已经是九死一生。
虽然这次打了败仗,但谁还没流过血?
若是连这点回家的念想都要掐断,人心就彻底散了。
一旦消息传出去,其他还在城里的兄弟会怎么想?
同情,恐惧,然后是离心离德。
不用朝廷的大军来打,晋阳城自己就塌了。
哪怕知道这里面可能有朝廷安插的钉子。
他也只能认。
赌一把。
确实有十几个人混在了返乡的人群里。
他们是周仓的人。
顺利回到了各自的家中。
与家人团聚了几个时辰。
短暂的温情过后,夜深人静之时。
他们再次出门。
这一次,脚步比来时更轻,眼神比来时更冷。
任务执行得很顺利。
几乎所有人都达成了目标。
唯独有一个倒霉蛋,栽了。
这人之前跟城中一位将领有过交集。
而且那位将领似乎对周仓有些好感。
当晚,那位将领已经歇下。
听说有人求见,还以为是旧识,便客客气气地在书房接见。
谁知话刚说出口。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来人的目的太露骨。
劝降。
还是劝这位忠于汉室的将领背叛。
将领的脸色沉了下去。
二话不说,直接拔剑。
咔嚓一声,绳索将那人死死捆住。
“拿下!”
一声令下。
几个家丁冲上来,押着那个人,直奔杨奉的住处。
晋阳太守府。
杨奉本已歇下,听闻亲卫来报,立刻披衣起身。
堂下跪着一名被擒的细作,嘴硬得很,怎么撬都不肯松口。
杨奉没废话,直接让人押出他在外地的妻儿,以此相胁。
那士兵瞬间崩溃,为了活命,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
这次潜入的并不止他一个,但他只知道自己是被周仓单独选中,领了一份名单后便孤身入城。
名单上赫然写着三个黄巾将领的名讳。
至于周仓还塞了多少人进来,他实在不清楚,但直觉告诉他,数量绝不会少,起码几十号人。
听完供述,杨奉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皮发麻。
最要命的不是有多少人混进来了,而是那些已经被策反的人到底是谁。
这倒霉蛋还没接触完名单上的第一个目标就被抓了,所以杨奉根本没法锁定具体叛徒。
这一夜,杨奉辗转反侧,冷汗浸透了中衣。
一旦朝廷大军压境,城门大开,晋阳城必破无疑。
越想越怕,那种窒息感如附骨之疽,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熬到天刚蒙蒙亮,杨奉顶着两团浓重的青黑眼圈,出现在大堂。
他第一时间下令,召集城中所有将领议事。
趁等待间隙,他胡乱抹了把脸,独自踱步至堂前枯坐。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将领们才陆续落座。
众人一进门,就瞥见杨奉那张阴沉得能滴水的脸,以及那骇人的黑眼圈。
谁也不敢吭声,一个个噤若寒蝉,乖乖找位置跪坐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