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帅令已下,除了执行,别无他路。
违令者,死。
这个后果,谁都不敢承担。
待喧嚣平息,马铁站在营地最大的空地上,面前是全营将士。
他没有废话,直接将卢植的命令复述了一遍。
随后,这位向来沉默寡言的主将,破天荒地开口激励士气。
他的话语朴实,却句句戳心。
“诸位兄弟,此战凶险,我知道大家心里都在打鼓。”
“但我马铁今日在此立誓!”
“若能活着回去,凡是未婚的弟兄,由我马铁亲自做主,给你们寻个貌美贤惠的媳妇!”
“已婚的,每人赏赐二十亩上等良田,外加丰厚财帛!”
“若是不想要田地,也可以直接折算成金银。”
“至于那些……回不来的人。”
马铁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略显沙哑。
“朝廷抚恤,家属赡养,我马铁担保,绝不让他们受苦。”
话音落下,四周寂静无声。
随即,一股热血开始在年轻士兵们的胸膛里沸腾。
这可是实打实的利益!
比什么忠义道德都来得实在。
马铁说完,侧身看向一旁的郭礼。
“郭侍郎,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郭礼微微摇头,神色平静,似乎对这一切早有预料。
既然无话可说,马铁当即挥手。
“解散!”
“收拾行装,检查兵器。”
“随时准备出发!”
帐外脚步声渐远,最后一点喧嚣也随着营帐帘幕落下而归于沉寂。
马铁、郭礼与陈义、袁丰四人围坐于案前。
烛火摇曳,映得众人脸色明暗不定。
“时辰将至。”
马铁率先打破沉默,目光扫过在场几人,“此行凶险,出发前,咱们得把后路盘算清楚。”
陈义嘴角抽搐,眼底满是讥讽。
三十二对四五万?
卢植这命令下得简直荒谬。
摆明了是拿他们当炮灰填线。
若非背后有人撑腰,谁愿意去送死?
“呵。”
陈义冷笑一声,语气尖刻,“三千人挡五万贼寇,这不仅是送死,简直是谋害。
好在有几位‘贵人’同行,或许也是被推出来垫背的,如此倒也公平。”
话音落地,针扎似的刺向角落里的袁丰。
袁丰脸色骤变,猛地抬头。
他本就出身汝南袁氏,四世三公的名头压得人喘不过气,平日里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陈义,你嘴巴放干净点!”
袁丰怒目圆睁,声音拔高八度,“第一天报到你就看我不顺眼,到现在还阴阳怪气,你是吃饱了撑的吗?”
他身体前倾,气势逼人:“上层派我来,自有上层的考量。
轮不到你一个外人置喙。
与其操心我的死活,不如想想你自己怎么在黄巾刀下多活两刻钟!”
陈义毫不退让,死死盯着对方:“棋子而已,你也配谈考量?”
“若不是弃子,九死一生的局你会跟来?”
陈义字字诛心,“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到时候尸骨无存,连收殓你的人都没有。”
这番话彻底戳中了袁丰的死穴。
他脖颈青筋暴起,胸口剧烈起伏,却一时语塞,只能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那声音里带着恼羞成怒,却也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然而,冷哼过后,理智迅速回笼。
身为袁家子弟,自幼接受的训练让他不可能真的失控。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脑海中飞速运转。
陈义说得没错。
这次出征,绝非偶然。
他是袁术安插在马铁身边的眼睛,更是用来试探的刀子。
若马铁战死沙场,那便是大功一件。
只要马铁死了,他在朝中的地位必将水涨船高。
封侯拜相,并非痴人说梦。
至于生死?
那是胜者的游戏,败者早已出局。
朝堂上的博弈,从来 arent 简单的兵戎相见。
袁丰心里跟明镜似的。
袁家虽然在南北两军里压马家一头,可一旦扯到朝堂权柄,马家那些盘根错节的旧部,硬是卡得袁家喘不过气。
马铁如今成了众矢之的。
不是因为他官大,而是因为他爹娘早就没了,那层遮风挡雨的亲情纽带断了,剩下的全是利益捆绑。
马家其余族人为了自保,全把宝押在马铁身上。
只要马铁一死,这股子联合起来的势力就像散了架的车轴,瞬间分崩离析。
到时候,朝中那些原本依附马家的势力,也就没了抱团取暖的理由。
这正是袁术的高明之处,或者说,狠毒之处。
袁术私下里跟袁丰透过底:这次任务,要是能借着黄巾贼的手除掉马铁,那就是帮了袁家的大忙。
袁丰起初觉得这是家族大义,毕竟袁绍和马家在朝堂上斗了这么多年,早就结下了梁子。
可陈义刚才那番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袁丰最后的侥幸。
他猛地回过味来。
自己在袁家是什么地位?他是袁绍最信任的族弟,是袁氏核心圈的人。
而袁术呢?一直对他防备有加,视他为袁绍的眼线。
一箭双雕。
这根本不是什么出征杀敌,这是一份催命符。
袁术这是在借刀 ,顺便把他也一起清理掉。
只要他们全军覆没在黄巾手里,外面只会说是战事不利,没人会深究内部矛盾。
冷汗顺着袁丰的后背往下淌,浸透了衣衫,黏腻冰凉。
他想抽自己嘴巴子。
三千两百人的兵力,去碰四五千甚至更多的黄巾精锐?这不是送死是什么?
悔恨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如果现在能回头,哪怕被袁绍责罚,也比死在这里强。
他对袁术的恨意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既然你让我活不成,我也绝不让你好过!
可眼下,后悔药没处买。
生死未卜,前路茫茫,他连下一步该怎么迈都看不清。
马铁和郭礼在一旁冷眼旁观,见火候到了,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郭礼率先开口,语气关切得让人挑不出毛病:“子初兄,看你脸色煞白,汗如雨下,可是染了什么风寒?需不需要叫军医过来瞧瞧?”
袁丰被这声音拉回现实,意识到自己还坐在马铁的营帐里。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挤出一丝苦笑:“子孝兄多虑了。
只是想到接下来要面对的敌军数量,心中难免有些发怵。
不知这一趟……还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语气里的颓丧,做不得假。
郭礼见状,不动声色地给陈义递了个眼色。
陈义立刻接话,脸上堆起歉意,姿态放得很低:“子初兄别往心里去。
方才我那些话,不过是些意气用事的牢骚。
实在是恼恨上面那些人,高高在上动动嘴皮子,就要我们的命。
我一时没忍住发了火,若是言语冒犯,还请子初兄海量,莫要怪罪。”
袁丰心底如乱麻,根本没察觉陈义、马铁和郭礼神色间的异样。
他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地开口:“子成兄,我也不瞒你们了。
我是被上面派来盯着你们的,只要你们有什么风吹草动,我立刻上报。
高层那边会处心积虑地让你们在平乱 丑甚至失败。
我虽姓袁,也是汝南袁家的旁支,身份尴尬,身不由己才答应了他们的要求,还望诸位海涵。”
郭礼听罢,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此前,袁丰就像个不知何时 的 ,让他日夜难安。
昨夜,他与马铁、陈义密谋良久,决定今天务必套出袁丰的底细。
若能成功,袁丰便不再是阻碍,反而能化作助力,至少不会成为高层安插在他们身边的眼睛。
若套不出话,说明此人城府太深,必须在今日出征后,借黄巾贼兵之手将其除掉。
但一旦动手,高层必会派出新的探子接替,届时局面将更加被动,连新对手是谁都无从知晓。
万幸,计划成功了。
只要没人从中作梗,以三千二百人的兵力牵制黄巾军一个月并非痴人说梦。
更有甚者,或许能趁机重创入寇上 黄巾主力,再立一桩赫赫战功。
处理完袁丰的事,三人各自回帐收拾行囊。
此行九死一生,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郭礼刚踏入自己的营帐,脚步便是一顿。
帐内灯火通明,郭嘉、赵云、典韦、于吉四人赫然在列,正静候他的归来。
望着眼前熟悉的面孔,郭礼喉头微哽。
心中涌动的暖流几乎要将他淹没,那是血浓于水的亲情,是生死与共的战友情,更是亦师亦友的知遇之恩。
这些情感交织缠绕,充盈着胸腔,让他眼眶发酸,险些落泪。
三道目光同时落定。
郭嘉、于吉,还有赵云。
眼神里没别的情绪,就俩字:信任。
郭礼心里猛地一热。
穿越这地界好几年了。
为了活命,他咬牙啃书本,挥汗练武艺,脑子里全是算计未来的算盘。
今天不过是第一步。
但回头看,身后站着的人,哪一个不是史书里的名字?
能让这些大牛人把后背交给你,这种滋味,除了感动,还是感动。
唯独典韦不一样。
这汉子咧着嘴,嘿嘿傻乐。
周围空气突然安静,所有人都盯着他看。
典韦挠挠头,一脸懵圈。
“瞅啥呢?”
他开口打破僵局,语气理所当然。
“我又不是烤全羊,也不是陈年酒酿。”
“能下肚的东西才好看,看 啥?”
这话一出,憋不住的笑意瞬间炸开。
众人哄堂大笑。
典韦更糊涂了。
别人笑得更欢,他只能站在原地,继续那副憨态可掬的模样。
时间不等人。
日头偏西,到了申时。
营门口哨兵火急火燎冲进来。
“将军!该动身了!”
外头,卢植的两千援军已经列阵完毕。
马铁正忙着清点人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