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捅进锁孔的时候,林砚就知道这间办公室没人用过——锁芯是新的,涩得转不动。
推开门,十平米,没窗,排风管轰隆轰隆地响。昨天秘书领他下来的时候说,不好意思,楼上的房间都排满了。他在桌面上抹了一下,一层灰,说了一个字:“行。”
沈家没给他房间,给他的是一个坐满一百天的位置。这件事他清楚。
他要的也不是那把椅子。是爷爷三十年没说完的那件事。
昨晚,秘书来地下室传过一句话:明天上午九点,高管会,老爷子让您出席。没有会议材料,没有议程,连会议室在哪一层,都是今早才告诉他的。
八点半,秘书来地下室接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
“林先生,置装费批下来了,您不用总穿这身。”
“干净的。”林砚锁了门。“走吧。”
他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藏青工装。
……
沈氏集团的大楼在市中心,四十八层,玻璃幕墙把早上的太阳整面接住。
大堂闸机口,员工排着队刷工牌。林砚跟在秘书身后过闸机,保安的目光落在他工装上,停了两秒。
“这位是……”
“楼上开会的。”秘书说得很快。
保安又打量了他一遍,侧身放行。电梯里三个员工贴着角落站,各自按了楼层,没人说话。消毒水味在轿厢里散开,离门最近的那个姑娘把文件夹抱到了胸前。
……
会议室在顶层。长桌,十几个座位,投影亮着,停在财务报表的第一页。
林砚进门,屋里的说笑声停了。十几道目光扫过来,又收回去,各自落回自己的杯子、手机、笔记本上。
消毒水味跟着他飘进来。靠窗有人不动声色地掩了下鼻子。
沈知夏坐在长桌最末,法务的席位。她没看热闹,笔尖落在本子上,没停过。
沈建邦坐在主持位,没起身,抬了抬下巴,指向自己旁边唯一的空位。“林先生,坐。”
那个位置紧挨着主位,看着像抬举。长桌上的人都明白——那是给客人坐的位子,不是给自家人留的。
林砚坐下。
财务总监站起来。五十来岁,金丝眼镜,双手把一份报表放到林砚面前,摆得很正。
“林先生,这是集团本月的项目简报。”
林砚翻开。
报表很薄,一共五页。每页一个项目名称,后面跟着四个字:推进正常。财务数据一栏是空的,签批栏也是空的。第三页的项目后面跟了一行小字备注:详见专项报告。专项报告在哪儿,没人说。
“集团所有项目都在推进。”财务总监推了推眼镜,“没什么需要您拍板的。”
五页纸的汇报,他推了四次眼镜,鬓角压着一层薄汗。
林砚抬起眼,看了一圈长桌。
十几个部门负责人,有看投影的,有看杯子的,有低头写字的。没人看他,也没人开口汇报。
会议室里只剩空调的出风声。
林砚低头,把报表又翻了一遍。
纸张是新打的,边角干净,没有一道折痕——这份报表从打印出来到现在,没人看过。
他还记得,进门这十分钟,有四个人发过言。每一次开口之前,都先看了沈建邦一眼。
沈建邦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笑。
“林先生就当来度假。”笔在他指间转了两圈,“百日之后,我们风风光光送你走。”
长桌尽头,有人低头笑了一声。另一个声音接上去,不大:“沈总客气了,哪用得着一百日。”
林砚合上报表。
“知道了。”
他起身,往外走。
长桌最末,沈知夏的笔尖顿了一下。她抬起眼,看着那道藏青色的背影走到门口,又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身后的笑声大了一些。有人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飘过来半个尾巴:“……就说他撑不过三天……”
林砚没回头。
走廊里没人。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半枚铜钱的断口。三年了,他还没找到答案。沈鸿山看他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顶层走廊铺着深灰地毯,脚步声落上去就没了。电梯厅空的,他按了下行键,显示屏上的数字还停在十一楼。
刚退出去半步,拐角传来脚步声,两个人压着声音说话。声音他认得——一个是财务部副总监,一个是审计部的。
“……恒久贸易那三千两百万,到底挂不挂坏账?还要挂多久?”
“怎么挂?老何上个月刚走,家里正闹呢。他现在的老婆说,公司账上就剩二十几万。”
“那不就完了。死账。律师都说了没办法。”
“挂着吧。沈总没发话,谁敢动这笔账。”
电梯到了,叮的一声。轿厢里没人。
林砚站在电梯口,没进去。
电梯门开了又合上。他转身,往楼梯间走。
何伟民。恒久贸易。三千两百万。
上个月,何伟民的遗体,是他亲手送的。
那天入炉之前,他就觉得这个人不对。
一具烧掉的遗体,一笔三千两百万的死账——林砚当初觉得”不对”的地方,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