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意如霜。
那一声“滚出去”落下的刹那,幽蓝剑海骤然卷起数千丈高的惊涛骇浪。
整座深渊的温度跌至冰点。
数以亿计的碎裂剑芒化作遮天蔽日的剑潮,首当其冲撞在陈玄探出的神念指尖上。
噗!
神念凝聚的指尖虚影连半瞬都没能撑住,当场崩碎成漫天光屑。
那不是寻常修士的灵气锋芒,而是彻底撕裂法则、断绝生机的无上剑意。剑锋未至,冰冷的刺痛已经顺着神念桥梁,狠狠倒灌回陈玄的识海!
“退!快退!”
血魔老祖在识海角落发出凄厉的尖叫,神魂缩成一团血色肉球:
“疯婆子!这是当年杀穿中州的断法剑意!哪怕只剩一缕残魂,也够把你的神魂绞碎成肉泥!”
陈玄的神魂剧烈晃动,边缘泛起蛛网般的裂痕。
退?
炉外,姬家的元婴神识还在疯狂扫荡,四根烧红的镇魂钉死死扎在肉身骨骼里。
退回去,就是彻底沦为熔炉阵桩的焦炭。
往前一步是深渊,退后半步是死绝。
陈玄的神魂丝线不退反进,强行顶着割裂魂体的剧痛,在半空中重组出一道虚幻的人形轮廓。
“姬家?”
陈玄神魂冷冷直视剑海深处,声音不高,却如重锤落地:
“姬家若有我这副随时被炼成铁渣的走狗,何至于把整座万骨渊填满血肉?”
话音未落,剑海深处的幽蓝寒芒猛地一滞,紧接着,更恐怖的威压呼啸而起。
“油腔滑调,死!”
虚空之中,万千道无形无质的剑丝凭空交织,化作一座倒扣的幽蓝剑笼,将陈玄所有退路尽数封死。
剑丝每一次震颤,都在虚空割出漆黑的空间裂缝。
那些剑丝顺着陈玄的神念逆向缠绕而上,冰冷刺骨的死寂感直奔识海命门。
那是能把修士真灵都彻底磨灭的纯粹杀招。
幽蓝汪洋中,一道白衣残影缓缓自死海底部浮现。
残魂身姿修长,面容如覆万载寒霜,三千青丝在剑气风暴中肆意狂舞。哪怕身躯残破透明,双眸里依旧透着俯瞰诸天的孤傲与刻骨仇焰。
她手中并无兵刃,但整个人立在虚空,便是一柄欲斩苍天的断道帝剑。
“万骨渊立阵八百年,姬家派来诱骗本座残躯的弃子,不下三千。”
凌清雪抬指微压,幽蓝剑笼骤然收紧一寸,陈玄的神魂双臂瞬间被绞成碎芒:
“搜魂剥髓,抽丝剥茧。用苦肉计套取断法剑诀……这套把戏,本座看腻了。”
剑丝紧扣,已经勒进了陈玄神魂的心口。
神魂每被割裂一分,他在生铁夹层里的肉身便跟着剧烈痉挛,焦黑的皮肉崩裂出鲜血,瞬间又被极火炙烤成烟。
痛入骨髓。
但陈玄那张虚幻的神魂面孔上,没有半分求饶,甚至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未曾泛起。
“姬家的苦肉计?”
陈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森然冷意:
“姬家若真能掌控这片绝缘死地,何必用万魂熔炉镇压你八百年?”
“若真是姬家派我来……”
陈玄眼神骤冷,不仅没有调动灵气抵御,反而反手一扣,主动撤去了包裹神魂的大半伪装!
轰!
没有灵气防御,没有阵纹反抗。
陈玄识海深处,一直死死压抑的无垢神龛猛地撕开一道极窄的缝隙!
嗡——
一片纯粹的、不含天地间任何法则与灵气的漆黑微域,自他神魂心口轰然显露!
绝对的死寂。
绝对的绝缘。
那不是魔气的黑,也不是深渊的暗,而是天道规则根本无法触及、无法照耀的“虚无”。
嗤嗤嗤!
原本足以割裂万物的断法剑丝,在撞入这片无垢黑域的瞬间,没有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反而像是落入沸水的积雪,凭空消融了锋芒。
剑气断绝。
法则失效。
这股气息既不属于中州,也不属于这片满是剧毒灵气的旧天地!
“这是……”
剑海之中,白衣残影的眼眸骤然凝固。
凌清雪原本压下的指尖硬生生顿在半空。
她身为一代剑帝,剑道早已登峰造极,一眼便能看穿天地间万般道韵。
寻常修士修行,吞吐灵气,体内尽是法则沉淀的污秽;即便是姬家那些修行天道秘术的长老,身上也带着挥之不去的奴印气息。
可眼前这个神魂残破不堪的年轻人……
他的根基里,没有灵气。
他的命格深处,竟是一座连天地法则都感知不到的空洞!
暴动的剑海像是被按下了停滞的机括,漫天翻滚的幽蓝剑芒在半空微微战栗,却未曾再向前推进半寸。
陈玄的神魂立在虚无之中,硬生生受了方才残余的剑伤,身躯微晃,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姬家要抓的是我这具无垢凡骨,拿去填他们的化道大阵。”
“而你,不过是压在这炉底、连骨髓都要被榨干的另一块顽石。”
深渊内死一般的寂静。
数万根压制剑海的巨大黑色锁链,在虚空中发出沉闷的低吟。
凌清雪看着陈玄周身环绕的那一抹微不可察的虚无黑气,冷冽的眸光闪烁不定,眼底翻涌的暴戾杀意终究一点点收敛。
但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傲岸与戒备,没有消散半分。
“无垢体……”
凌清雪冷笑一声,声音里透着穿透岁月的苍凉:
“天道弃子,法则盲区。难怪能在姬家的大阵里像老鼠一样钻进来。”
她身形缓缓飘落至剑海之上,居高临下俯瞰着陈玄:
“可那又如何?”
“你既然猜到本座被困于此,便该知道,姬家用化骨抽魂泵抽走本座的剑意,是要铸造诛天剑阵。”
“你冒死叩门,无非是觊觎本座的断法剑道,想以此逆伐姬家,为自己求一条生路。”
陈玄没有否认,目光直迎而上:“各取所需。这叫交易。”
“交易?”
凌清雪眼中闪过一抹极其锐利的讥讽:
“你配么?”
“你不过是个肉身被废、卡在炉壁生铁夹层里的凡人。你凭什么与一位帝境残魂谈交易?”
她抬起透明的手指,遥遥指向深渊更下方的无底黑暗:
“这阵眼深处,除了本座,还用断法剑意死死压制着半具不属于此界的域外枯骨。”
“姬家每隔七日便要抽调一次本座的剑煞,去磨灭那具枯骨上的古老咒文。”
凌清雪的残魂在寒风中微微摇曳,透出一股随时可能崩解的脆弱,但她的语气却比坚冰还要硬上三分:
“本座的剑意早已与大阵死死捆绑。强行传你断法传承,不仅救不了你,反倒会引动枯骨煞气反噬,瞬间将你连同神魂彻底抹去。”
陈玄眼神微凝:“你要什么?”
“庇护。”
凌清雪冷冷吐出两个字,残魂周身泛起细密的道伤裂痕,那是被大阵无休止抽取后、即将步入化道的先兆:
“姬家的毒灵气每时每刻都在侵蚀本座的真灵。哪怕今日不被抽干,不出三年,本座这道残魂也会彻底化道归天。”
“你若想要断法剑意,便拿出能抵御化道侵蚀的真正避难所。”
凌清雪身形后撤,亿万幽蓝残剑再次于她身后结成森严冰冷的剑墙。
她垂眸俯视陈玄,神色冷漠如铁,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
“若是拿不出,便收起你的贪念。”
“本座宁可在这万骨渊底剑心寂灭、彻底玉石俱焚,也绝不与无能之辈同谋苟活。”
冰冷的字句回荡在深渊之中。
凌清雪周身的剑意并未撤去,反而隐隐对准了陈玄神魂与神龛连接的那条因果线,逼迫他在暴露神龛底细与立刻退走丧失机缘之间,立刻做出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