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瘦如鹰爪的手指悬在半空。
巡查使周身黑袍无风自动,元婴后期的神识凝聚成数十根细密无形的钢针,刺破炉膛内翻滚的黑烟,直扎陈玄身下的灰烬。
炉灰被无形巨力层层剥开,露出底下一道暗红色的剥皮人脸阵纹。
阵纹的眉心处,渗着一丝极淡的暗红色血沫。
正是陈玄刚才撞击承压壁时,从喉头呛出来的血。
“大人明鉴!”
姬铸吓得双膝砸在铁板上,脑门紧贴地面,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
“那是……那是特等耗材命格过于强韧,被地火熔断时爆开的假性回响!绝非活人生气啊!”
“闭嘴。”
巡查使的重瞳微眯,神识如冷冽的刀锋,沿着那抹血迹寸寸向上刮去,直接切向焊死在铁架上的陈玄。
陈玄整个人嵌在铁壁夹层中,半截身子已被凝固的生铁铸死。
右臂内,天道劫骨感受到元婴威压的步步逼近,仿佛受惊的凶兽,骨髓深处的毁灭雷光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
噼啪。
极细微的电芒在骨缝里乱窜。
陈玄牙关咬得渗出血来,强行调动全身肌肉死死挤压骨骼,硬生生用血肉之躯去阻截那股天道雷威。
只要泄出一丝雷意,整个万骨渊的杀阵就会立刻将他碾成齑粉。
不能动,连心跳都必须停下。
“炉底引火砂的纯度,差了些。”
巡查使收回手指,语气冷得像冻结千年的冰碴,“命格残渣炼不干净,反而污了阵眼。”
姬铸伏在地上,后背的衣衫全被冷汗浸透,不敢接话。
“开抽魂泵。”
巡查使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炉台:
“功率提至三倍。把炉内所有的命格残渣、怨气回响,连同那些没炼透的下水,一次性抽干。”
“三……三倍?”
姬铸浑身一抖,猛地抬起头:“大人,左后方大阵本就不稳,若是三倍负压,这具凡骨怕是要被当场挤成肉泥,连铁架都会被吸变形……”
“塌了,便再换一批奴隶填进去。”
巡查使袍袖一甩,语气没有一丝起伏,“转阀。”
“是!”
姬铸咬碎了牙,连滚带爬地扑向一旁的青铜绞盘,双手握住满是棘刺的轮柄,狠狠向下压去!
轰隆隆——!
沉闷的雷鸣在地底深处炸开。
四根粗如巨蟒的青铜管道自熔炉四角亮起刺目的血光,整座丁字号熔炉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尖啸。
抽魂泵,动了。
一瞬间,炉膛内的空气被彻底抽空。
极度恐怖的负压狂暴降临,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从陈玄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里强行往外拽扯生机!
噗!
陈玄眼球瞬间布满血丝,几乎要从眼眶里挤爆出来。
皮肤下的血管根根暴起,宛如盘根错节的青黑蚯蚓,鲜血直接透过毛孔渗成血珠,随即被强大的吸力瞬间蒸发成血雾!
五脏六腑如同被石碾反复碾压,骨骼在三倍负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更可怕的是识海。
外部规则的极度倾轧,让深处的无垢神龛剧烈晃动起来,四角的黑石柱寸寸龟裂。
“陈小子!你疯了不成?!”
血魔老祖的残魂在识海黑域中疯狂尖叫,原本凝实的血雾被吸力扯得四分五裂:
“神龛要是被这抽魂泵扯碎,没了黑域遮蔽,老子立刻就会被外面的天道意志察觉!老子会魂飞魄散的!”
“闭上你的狗嘴。”
陈玄在识海深处冷声回应,神念冰冷得没有半点温度。
他的肉身正在崩解,甚至能听到自己肋骨一根根产生裂纹的脆响。
巡查使的神识还在炉顶上方悬着,等待着炉内灵压彻底归零。
但凡有一滴血被抽进导管,引动大阵警报,他就得死。
“快放开神龛防御!让老夫出去吸一口煞气稳固魂体!”血魔老祖咆哮,魔性大发,“不然大家一起死!”
“你想吸煞气?”
陈玄极度冷静地反问,识海中的无垢黑域不退反进,轰然向内收缩,将神龛周围仅存的虚空死死扣死。
血魔老祖的残魂被黑域边缘硬生生削掉了一角,疼得他发出非人的惨嚎。
“陈玄!你干什么?!”
“等价交换,规矩你懂。”
陈玄的神念如刀锋般架在老祖的魂核之上:
“想活,交出《血魔镇狱息》。三息之内见不到口诀,我立刻撤去黑域自爆天道劫骨,大家一起化作炉灰。”
“那是老子的本命真传!你做梦——”
“一。”陈玄毫不犹豫地松开了一角黑域。
外面狂暴的抽魂吸力瞬间灌入识海,血魔老祖的魂体当场被扯去三成,魔血飞溅!
天道诛灭的毁灭感如潮水般涌来,血魔老祖终于怕了。
这小畜生根本不是人,他是真的敢拉着所有人一起死!
“给你!老子给你!!”
血魔老祖凄厉嘶吼,眉心骤然裂开,一道猩红刺目的血符带着无数繁复的魔道咒印,狠狠撞入陈玄的神魂深处!
轰!
浩瀚的秘法信息在陈玄识海中炸开。
《血魔镇狱息》,万魔渊承压假死第一法,以血化锁,自封九窍!
陈玄眼眸深处寒芒暴涨,右手中指与食指微曲,纯正的凡人之力配合《天机指》的精密推演,闪电般点在自己胸前九大死穴之上!
“封!”
噗!噗!噗!
陈玄体内狂暴乱窜的气血,被这门霸道魔功以近乎自残的方式生生锁死在骨髓最底层。
心脏跳动的频率从每息三跳,骤然降至十息一跳,最后彻底停滞!
他利用抽魂泵那恐怖的外部吸力,反向倒扣自身毛孔。
身体表面的皮肤瞬间硬化如铁,整个人在刹那间陷入一种非生非死、万籁俱寂的绝对静止状态。
在阵法探针的感知中,他就是一块彻底死透的顽铁。
一息。
两息。
三息。
炉膛内狂暴的轰鸣声渐渐变得平缓。
悬在陈玄头顶那道属于巡查使的元婴神识,在铁架周围游弋了三圈,扫过那具生机彻底绝灭的“死尸”,终究没有发现半点异常。
炉台外,刺目的红光缓缓降了下去。
姬铸瘫软在地,指着刻度盘颤声道:“大……大人,灵压……灵压彻底归零了!炉内命格残渣已被抽净,阵纹平稳了!”
巡查使收回目光,冷哼一声:
“废物。若是下次再炼出假性回响,本座连你一起扔进这丁字号熔炉。”
“是!小的明白!恭送大人!恭送大人!”
沉重坚硬的官靴踏在铁板上,发出由近及远的声响,最终彻底消失在熔炉甬道的尽头。
炉顶生铁机括咔哒一声,严丝合缝地闭拢。
四下的火浪退回地火池,整座丁字号熔炉彻底陷入了死寂。
夹层中。
陈玄猛地睁开眼,一大口黑红色的淤血再也压制不住,顺着嘴角狂喷而出。
五脏六腑几乎全部移位,火辣辣的剧痛如潮水般淹没神经。
他的右臂垂在身侧,天道劫骨表面布满了肉眼可见的细密白痕,整条手臂麻木得毫无知觉,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再承受任何来自神龛老祖的附身借力。
代价极其惨重。
但,活下来了。
陈玄靠在冰冷的炉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任由喉咙里涌出焦糊的血腥味。
体内的气血由于《血魔镇狱息》的运转,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律动在经络中艰难流淌。
渐渐地,他的心跳开始重新复苏。
咚。
咚。
这极其虚弱的心跳,在封闭死寂的铁壁夹层中回荡。
陈玄眼神微凝,忽然发现自己的心跳频率,竟隐隐与承压铁壁深处的那缕波动合拍。
极寒、孤绝。
每一次心跳的震动,都引得铁皮后方那道断法剑意产生一丝极其细微的共振。
肉身与熔炉阵络,竟在刚才的高压冲撞中,达成了一种畸形而脆弱的平衡。
脚步声早已彻底消散。
陈玄伏在黑暗冰冷的夹层深处,缓缓抬起那根唯一尚能微动的焦黑食指。
他伸向眼前那层薄如蝉翼、隔开生死绝境的阵眼铁皮。
屈指。
当。
一声清脆空洞的叩击,在死一般的黑暗中悄然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