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锈的骨刺贴着心口,锈渣的涩味直冲鼻腔。
厢壁外,那道青色探测灵光贴着铁皮缝隙横扫而过。
不能躲。
气血被封了九成,右臂劫骨更是一片冰冷僵死。只要稍有动作引动气流,外面的阵法会在半息之内将这节废厢绞成铁粉。
陈玄面无表情,心念微沉。
神龛黑域在皮肤表层展开极其微薄的一层,隔绝所有温度与生机。
他腰腹肌肉极其轻微地一拧。
避开心脏,身体向右微偏半寸。
“噗嗤!”
骨刺扎穿了左肩胛骨下缘,倒钩撕裂皮肉,撞在骨骼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玄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右臂劫骨借着那股僵死之意强行外顶,硬生生把穿透肩胛的骨刺死死夹住。
鲜血尚未涌出,就被黑域的排斥膜强行压在伤口内部。
青色灵光穿透铁缝,正好打在他身上。
冰凉的光斑在皮肤上滑过,没有激起任何灵力波纹,如同扫过一块毫无知觉的烂铁。
半个呼吸后,灵光掠向前方。
货厢猛地剧烈下坠。
“轰隆!”
整座车厢在滑轨末端猛烈撞击,底板在刺耳的机括声中四分五裂。
无数废铁、碎石与发黑的残肢如同泄洪般向下倾泻。
陈玄混在杂物堆中一同下坠。
下方是一处巨大的低洼尸坑,四周插满了粗大的青铜骨柱,刺鼻的焦糊味与血腥气混合在一起,熏得人眼眶生疼。
陈玄砸进了一堆软烂的尸堆里,借着尸体腐肉的缓冲卸去下坠之力,迅速滚入两具焦尸的阴影下方。
还没等他喘息,头顶石台上传来一声暴虐的怒骂。
“饭桶!”
那是姬铸的声音。
“回……回炉主,真不怪小的们!”
一名押运修士跪在黑曜石阶梯下,吓得浑身哆嗦:“刚才过沙海旋涡,地底下那只骨手突然翻身,领头的驼兽被卷下去了三头……连带着三个铁笼全碎了……”
“老子管你什么骨手翻身!”
姬铸一身暗紫滚金蟒袍,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抬起手,掌心泛起一层浓稠如墨的死气,一把扣住那押运修士的天灵盖。
“咔嚓!”
头骨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脑浆混着血水溅了旁边几个甲士满脸,无头尸体软绵绵瘫倒在地。
周围的押运修士吓得齐刷齐跪,连大气都不敢喘。
“第一道阵门必须百人起阵!”
姬铸甩了甩手上的污血,眼中满是戾气:“命格灵流若是缺了三个口子,导致阵门运转不畅、熔炉熄火,老祖怪罪下来,你们这群杂碎连当炉灰都不配!”
“去!滚去尸坑里翻!”
姬铸指着下方狼藉的排渣坑,声嘶力竭地咆哮:“那一车摔下来的烂货里,肯定还有没死透的!挑三个能喘气的出来补上!少一个,老子拿你们填进去!”
“是!是!”
七八个押运修士如蒙大赦,跌跌撞撞地拔出腰间短刀,连滚带爬地冲向尸坑。
尸坑中,惨叫声顿时稀稀拉拉地响了起来。
修士们红着眼睛,在尸体堆里发疯一样乱翻,只要看到胸口还在起伏的,不管是断了腿还是瞎了眼,扯着头发就往外拖。
陈玄缩在阴影深处,神色漠然。
他的视线没有看那些挥刀的修士,而是落在斜上方五丈处。
那里停着一辆补给转运车,上面悬挂着四只合抱粗的生铁笼子。
其中三只里面塞满了面如死灰的年轻修士,唯独最外侧的一只空着,铁门大开,上面还挂着斑驳的锈血。
那是专门用来装补漏耗材的空笼。
想要混进第一道阵门,这是最好的机会。
但那铁笼周围,有两名身穿黑甲的守卫按刀巡视,任何靠近的活物都会在瞬间被斩杀。
除非……
陈玄眼眸微敛。
两名押运修士正骂骂咧咧地朝他藏身的尸堆走来,手里的短刀胡乱扎向周围的残躯。
“妈的,全是死透的烂肉!”
“这边这个好像还有口气,快拖出来!”
就在其中一人弯腰去拽陈玄身侧那具焦尸的刹那,陈玄动了。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破空之声。
藏在右臂内的神龛黑域瞬间张开三寸,直接吞噬了那一角的光线。
押运修士只觉得眼前蓦地一黑。
陈玄的身形如同一片枯叶贴地掠起。
他不仅没有对近在咫尺的修士出手,反而反手抓起了两具刚死不久的干瘪尸体,像两面盾牌一样架在身前。
“哗啦!”
铁链抖动的声音被周围杂乱的翻找声完美掩盖。
转运车上的生铁笼子正缓缓下落,准备接纳新抓来的耗材。
黑甲守卫目光转动的瞬息盲区,陈玄的身影顶着两具尸体,无声无息地滑进了铁笼的最深处。
“噗通。”
他将两具干尸扔在脚边,自己则缩在铁笼背光的角落里,双膝蜷缩,垂着头,装作一副神魂受创、濒临溃散的痴呆模样。
下一刻,光线恢复。
下方的押运修士终于在尸堆里拽出了两个重伤濒死的倒霉蛋,连拖带拽地扔进了笼子。
“凑齐了!炉主,人数凑齐了!”
修士喘着粗气向石台上大喊。
“少废话,打上印记,滚过去开门!”姬铸不耐烦地摆手。
一名赤膊的刑官快步走上转运台,手里拎着一柄烧得通红的玄铁烙印机。
那烙铁前端刻着极其复杂的暗金色符文,隐隐透出一股压制肉身的法则之力。
刑官面无表情地走到铁笼前,根本不管里面关的是谁,伸手抓起刚扔进来的重伤修士,将通红的烙铁狠狠按在对方的手臂上。
“滋啦——”
皮肉焦糊的白烟瞬间腾起。
“啊!!”
那修士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当场痛昏过去,小臂上赫然多了一个暗红色的烙印:丁-九十六。
刑官冷漠地甩开他,目光扫向角落里的陈玄。
陈玄没有等他来抓。
他抬起头,神情木然,眼神空洞得像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在刑官皱眉准备呵斥的瞬间,陈玄主动伸出了那只布满血纹的右臂。
没有反抗,没有灵压。
刑官冷笑一声:“算你识相,少吃点苦头。”
“嗤!”
通红的玄铁烙印机狠狠按在了陈玄的小臂内侧。
剧烈的刺痛顺着神经炸开,皮肉焦黑的恶臭弥漫在笼子里。
然而,在烙铁贴上皮肉的刹那,陈玄体内那根僵死的劫骨,深处潜藏的血色雷纹却猛地跳动了一下。
那不是抗拒,而是一种极度饥渴的吞噬欲望。
原本死死压制右臂的僵硬感,在接触到这枚暗金色烙印的瞬间,竟像是干涸的土地遇到了雨水,血纹顺着皮下裂纹疯狂蔓延,将烙印中蕴含的微弱法则气息硬生生嚼碎、吸收!
僵死的知觉,竟在这焦糊的剧痛中恢复了一丝!
刑官收回烙印机。
陈玄小臂上,赫然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印记——
丁-九十七。
那暗金色的符文与劫骨本身的血纹重叠在一起,竟诡异地融为一体,甚至将天机锁封印的裂痕掩盖住了大半。
这编号……不仅仅是身份识别。
它更像是一种带有某种特殊法则的活体禁制,只是这股微弱的禁制之力,刚落下来就被霸道的劫骨当成了滋养的养料。
“锁门!”
刑官退后一步,大声喝道。
“咔哒!”
粗重的玄铁闸门狠狠扣死。
沉重的锁链再度拉紧,转运台剧烈震动,铁笼在滑轨的拖拽下缓缓升起,朝着前方那一堵高达百丈的巨大青铜门扉滑去。
门扉后方,幽绿色的防护大阵正散发着森冷的光幕。
浓郁的阴寒之气顺着铁栏缝隙钻进来,冻得笼内其余两名重伤修士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陈玄靠在铁笼内壁,左肩骨刺留下的伤口隐隐作痛,但他的右手指尖却在衣袖下极微弱地动了一下。
丁-九十七。
身份有了。
铁笼顺着滑轨迅速前行,距离那道幽绿色的防护大阵只剩下最后三丈距离。
狂暴的阵法威压扑面而来。
陈玄微微抬头,透过头顶生锈的铁栏向上方望去。
阵门正中央的石梁上,没有箭塔,也没有守卫。
只有一面直径达三丈的青铜古镜,悬挂在阵枢核心处。
那古镜边缘雕刻着九条盘绕的泣血恶鬼,镜面上没有半点灰尘,正泛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灰蒙蒙光亮。
“咔……咔……”
机械咬合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那面巨大的青铜古镜,竟随着铁笼的前行,极为缓慢地向下倾斜,镜面如同活物的瞳孔一般,缓缓对准了陈玄所在的这只生铁笼。
镜面泛起涟漪。
里面照出的不是铁笼,也不是蜷缩的躯体,而是一团团正在疯狂扭曲、挣扎的命格烟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