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草挂在黑色石刺上,青色布片随着回水湾的暗流打转。
陈玄从石笋后探出身,两指夹住浸透冰水的衣料,提了起来。
布角被利爪撕成三缕,边缘凝着的血块黑沉沉的,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
“青云剑气。”
识海里,李长青的声音猛地绷紧:“错不了,是内门回雁峰一脉的淬剑煞气。这人出事前动过全力,连本命剑胎都崩了半截。”
陈玄两指搓碎布料上的干血,指尖沾了一层薄薄的灰色粉末。
除了剑气,血里还有一股极其暴烈的妖气,以及一股极淡的死灰异香。
那是猎神卫专用的“蚀灵散”。
“不是逃难落水的。”
陈玄甩掉指尖污血,眼神冷了下去:“衣角是用猎神卫的离火刃割开的,伤口故意放血,顺着水脉往下漂。他们在拿活人当饵。”
“引谁?”血魔老祖在神龛黑域边缘冷笑,“青州修士早被杀得胆寒,谁还会跳进这阴河里救个废人?”
“引妖尊。”
陈玄看向阴暗的上游:“玄烛带妖廷主力退入地底暗脉,猎神卫抓不到主力,便把抓来的青云弟子丢进暗河。若我真是那尊刚愎自用的妖皇,感应到妖气与人族剑气交织,定会现身探查。”
话音未落,头顶水层猛地泛起一圈肉眼可见的白浪。
“咚!”
沉闷如惊雷的撞击声自上游两里外炸开。
河床震颤,无数碎石扑簌簌砸落进激流中。
水波层层叠叠压了过来,每一道涟漪里都夹杂着刺骨的神识重压,像一把把无形的铁耙,在河底反复翻犁。
“定灵锚,第三营压上来了。”
李长青倒吸一口冷气:“至少十二艘巡天战舟在水面布阵,每隔十息下一锚。再有百息,搜寻波纹就会压到这处回水湾!”
陈玄伏在岩石凹陷处,气息收敛到了极致。
绝对黑域在体内流转,将整具肉身化作一块毫无生机的冷石。
“小子,不能躲了!”
血魔老祖焦躁地催促:“青州边界的八座跨界古阵,方才全都爆出了毁灭灵光,你感应不到,老祖的魔魂看得一清二楚!姬家那帮疯子宁可废掉地脉基石,也在强行进行‘界域格式化’!所有虚空通路全被锁死,等定灵锚封住河口,你就是瓮里的王八!”
“格式化?”
“就是把两界交汇的法则彻底撕烂、重置!”
李长青声音带着几分绝望:“虚空乱流会绞碎一切常规遁术,跨界传送阵成了死地,你连飞都飞不出去!”
“那就抢战船!”
血魔老祖眼底红光翻滚,恶狠狠道:“水面上猎神卫三营的大旗亮着,定有封界战船坐镇阵眼。以你右臂那根劫骨的凶威,配合老祖我的血遁术,暴起发难,三十息内把船上元婴撕了,强开破界冲角硬撞虚空屏障!杀一条血路出来!”
“抢船?”
陈玄抬起头,透过幽暗浑浊的河水,看着上方密密麻麻穿透水面的惨绿搜魂符文。
“十二艘巡天舟互为犄角,夺一艘,另外十一艘的主炮三息内就能把那片虚空轰成飞灰。”
陈玄声音极低,冷硬如铁:“硬碰硬是莽夫所为。”
“那你说怎么办?等死?!”血魔老祖气极反笑。
“我要走的路,天道看不见,姬家更找不到。”
陈玄反手将那片染血青衣按进河底淤泥,借水流彻底冲散残余血腥。
他转身扎进回水湾深处。
玄烛交出妖廷密卷时,神识留影里曾有一处极不起眼的标记。
那是三万年前妖族初辟青州时,为了躲避古天庭绞杀,在地底凿出的一条偷渡暗脉。
年代太久远,地脉变迁,灵气早已枯竭断流,在现世修士的地图上,这里只是一片彻底坍塌的死矿区。
回水湾正后方,水流骤然变缓。
一片倒塌的黑色乱石堆嵌在溶洞深处,厚重的死青苔密不透风地裹在石缝之间,宛如一面实心石壁。
陈玄游出水面,半截身子攀上湿滑的石台。
头顶上方,轰鸣声越来越近。
“咚!”
又是一记定灵锚砸入暗河,震波横扫而过,陈玄身侧的钟乳石咔嚓断裂,坠入水中砸起大片水花。
不足五十息。
猎神卫的气息已经压到了头顶岩层。
陈玄没有回头,右手猛地探出,五指扣紧石壁中央一块看似浑然一体的巨岩。
皮肉之下,暗红色的劫骨符文瞬间点亮。
他没有催动灵气,而是以无垢肉身的纯粹气血,强行压榨劫骨内部残留的暴虐雷力。
“喀拉!”
整条右臂肌肉隆起,青筋如毒蟒般贲张。
陈玄五指如钢钎般生生插进坚硬的花岗岩内,指骨与岩石摩擦,发出刺耳的牙酸声。
“给我开!”
他低吼一声,右臂青黑色的劫雷残劲骤然内敛,化作一道薄如蝉翼的血线,自岩缝深处横切而过。
没有巨响,没有光华。
那块封死了数万年的空间褶皱,在天道劫雷的蛮横撕扯下,硬生生崩裂出一条半人高的漆黑缝隙。
虚空乱流如刀片般自缝隙内呼啸而出,瞬间在陈玄胸膛上划开三道血口。
“废弃地脉裂隙?!”
李长青惊呼出声:“这里头全是虚空乱刃,没有护体罡气,掉进去就是千刀万剐!”
“灵气会被乱刃引爆,凡胎不会。”
陈玄一把抹掉脸上的血水,毫不犹豫地将身子侧了过来。
空间褶皱狭窄至极,四周全是扭曲的光影和无序的引力撕扯。
他以无垢之体硬挤了进去。
衣袍瞬间被撕成碎片,皮肤表层崩开无数细密血珠,但在神龛黑域的绝对压制下,紊乱的虚空法则甚至无法捕捉到他的命格轨迹,那些呼啸而过的空间风刃,大部分只能徒劳地擦过他的皮肉。
劫骨在剧痛中发出低沉的嗡鸣,血色纹路在黑暗中如同一把精细的手术刀,一路切开粘连的空间碎块。
他的身形在黑暗中半虚半实,一步步向前硬挤。
“轰隆——!!”
身后,整条地脉阴河突然爆发出一声毁天灭地的巨响。
十二枚定灵锚同时引爆。
沉重的重力场域彻底震碎了方圆数里的脆弱河床,数亿吨泥沙、巨石以及冰冷刺骨的暗河之水狂暴地倒灌而下。
溶洞崩塌,乱石如雨。
陈玄方才立足的回水湾瞬间被彻底压碎成实心绝地。
泥尘混着水汽如狂龙般冲刷在裂隙入口处,将那道微弱的空间褶皱彻底砸得粉碎、合拢。
退路,彻底断了。
整个青州地底在轰鸣中陷入永恒的死寂。
裂隙之内,狂暴的空间撕扯力终于缓缓平息。
四周没有光,没有风,甚至没有声音,只剩下一种粘稠如墨的黑暗。
陈玄扶着冰冷干枯的岩壁,口鼻中溢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淤血。
“咳……”
他抬手擦掉嘴角血迹,右臂劫骨滚烫依旧,手腕内侧的血色箭头牢牢指着正前方。
青州的封锁网,被他甩在了身后。
“疯子……真是个疯子……”血魔老祖在识海深处喃喃自语,语气中那股幸灾乐祸彻底收敛,只剩下一丝掩不住的忌惮。
李长青也沉默了。
这个年轻人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废话,每一步都算准了死活的边界。
绝不回头,也无路可退。
陈玄在黑暗中迈开脚步。
这处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古地脉裂隙异常崎岖,脚下全是被岁月风化的碎骨与砂砾。
每走一步,鞋底都会发出沙沙的声响。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原本死寂的黑暗深处,忽然隐隐传来一种极其古怪的声音。
“咔哒。”
“咔哒。”
缓慢,规律,沉重。
就像是某种庞大到难以想象的白骨机关,在极深的地下被齿轮缓缓带动,卡死,又咬合。
陈玄停下脚步,神识内敛,右手五指微蜷,指节发白。
他压低重心,踩着碎石,一步步朝声音的源头靠了过去。
裂隙在这里收窄成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长风口。
还没等他走出这道关隘,一股极度干燥、带着陈年腐朽与血腥味的狂风,猛地从风口另一端扑面而来。
那不是青州湿润冰冷的泥土气。
那是荒漠的气息。
“啪嗒。”
有什么东西被狂风卷着,狠狠砸在陈玄胸膛上,随后滚落在他脚边。
陈玄低头。
灰暗的风沙微光下,那是一根被磨得发亮的惨白骨片。
骨片边缘参差不齐,表面用某种粗糙的钝器,深深烙刻着一个扭曲暗红的古字:
“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