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天幕沉沉压下,像是一块浸透了污血的厚布。
祭坛周围,万妖山脉原有的灵气长河彻底干涸,空气变得又冷又硬,连吸进肺腑都带着一股铁锈般的滞涩感。
姬家猎神卫的“绝灵血网”,已经收紧到了方圆百里之内。
“尊上,先锋队已经点齐!”
玄烛单膝跪在废墟瓦砾中,身后是三十余名浑身披甲、煞气凛然的妖王精锐。
玄烛抬头,眼中布满血丝:“方圆百里的地脉已被血网封死,与其在这等死,不如让我带队在前撕开一道口子!哪怕用命填,也能护送尊上杀出重围!”
后方数十名妖王齐齐踏前一步,甲胄碰撞声沉闷如雷。
先前的惨烈恶战不仅没有打散他们的凶性,反倒让他们对陈玄产生了一种近乎病态的依赖。
在他们看来,这位深不可测的“房东”,是青州最后的生路。
“撕开口子?”
陈玄垂下眼帘,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三十个妖王一起动用妖元,在绝灵血网眼里,就等于在黑夜里点燃三十座烽火台。”
玄烛一滞。
“你们不是去开路。”陈玄冷冷扫过那群妖王,“你们是去给猎神卫当活靶子,顺便把我也卖给他们。”
呼啦啦——
山脊上方,突然掠过一阵极刺耳的破风声。
数以千计的惨白纸鹤穿透浓重血雾,如飞蝗般掠过嶙峋的山石草木。
那些纸鹤没有羽毛,纸身上画着用朱砂勾勒的猩红符箓,双翅振动间洒下点点惨绿色的磷光,正疯狂搜寻着陈玄掌心残留的姬家道印。
包围圈还在缩小。
红光映照在祭坛的断壁残垣上,众妖王神色骤变,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
太上长老急得直跺脚,快步走上前压低声音:“尊上!万万不可独自冒险!姬家此番布下天罗地网,若是没有妖廷精锐替你分担火力,你一个人怎么可能穿得过去?留得青山在,何必孤身涉险?”
“留得青山在?”
陈玄抬手,打断了太上长老的话。
他的右臂依旧酸麻刺痛,骨节间甚至能听到细微的摩擦声,但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你们留下来,才叫青山。”
陈玄迈步走向祭坛核心。
那里悬浮着一方巴掌大小、通体由青黑古玉雕琢而成的大印——青州妖廷的主印。
这枚印玺内,汇聚着整个妖廷万妖的命元与气运,更是此前与陈玄识海中“无垢神龛”深度绑定的枢纽。
陈玄站在主印前,回身看着众人。
“玄烛,太上长老。”
“在!”
“这间屋子,我可以借给你们住。”
陈玄眼神漠然,右手劫骨猛地探出,五指如钢钩般狠狠按在主印之上:“但如果房东死在外面,房子必须自己能立住。”
咔嚓!
一声清脆的裂响在虚空中炸开。
陈玄体内的无垢神龛剧烈震荡,黑域中翻滚的死寂规则顺着他的手臂狂涌而出,硬生生切入主印深处。
识海内,李长青与血魔老祖的残魂同时发出闷哼。
“给老子断!”
陈玄低喝一声,指尖骤然发力。
没有灵气波动,只有纯粹到极致的物理蛮力与黑域排斥力,将主印与自身神魂之间缠绕的千百条因果丝线,一根根硬生生扯断!
噗!
陈玄嘴角溢出一缕暗红色的淤血。
剥离认主之印,等同于自斩一截神魂联系。
但他连晃都没晃一下,反而顺势并指如刀,凌空在祭坛中央的虚空处狠狠一划!
刺啦——
一道漆黑深邃的裂痕自祭坛中央蔓延开来。
神龛黑域那绝对隔绝万法的冰冷气息喷薄而出,彻底斩断了外界与神龛的供力通道。
狂暴的反震之力让祭坛四周的石柱寸寸龟裂。
狂风呼啸,吹散了漫天烟尘。
众妖王只觉得心头猛地一空,先前那种冥冥中与神龛相连的安全感骤然断绝。
这意味着,一旦陈玄踏入中州,他将无法再借用青州万妖的磅礴命元来抗衡强敌。
而同样的,中州姬家哪怕动用通天手段推演因果,也休想顺着陈玄这条线,找到青州的大本营。
风险,被彻底隔离。
陈玄反手一挥,将失去神魂联系的妖廷主印凌空掷向太上长老。
太上长老慌忙接住,双手被震得发麻。
“尊上,您这是……”
“从现在起,主印归你代管。”
陈玄抹去嘴角的血迹,声音冷冽如刀:“持此印,启动护山大阵,彻底封山。”
太上长老神色剧变:“封山?那您若是遇险……”
“我若是死了,你们出去也是送死。”
陈玄看向玄烛:“玄烛听令。”
“属下在!”玄烛单膝重重砸在碎石中。
“带上所有能战之妖,退入地底暗脉。转攻为守,不得冒头。”
陈玄盯着他的眼睛:“主印内我设了禁制,每日动用的能量不得超过三成。谁敢为了强行破界过度借力,导致地脉崩塌,太上长老可行掌门之权,立斩不赦。”
玄烛眼眶泛红,咬着牙,腮帮子鼓起老高,最终重重抱拳:“属下……领命!”
太上长老捧着冰凉的主印,身子微微发颤。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印玺深处多了一道极隐蔽的锋锐气机——那是方才陈玄以刚拓印的《天机指》心法留下的感应印记。
只要主印碎裂,远在千万里之外的陈玄便能感知到青州彻底沦陷。
这是一张保命的底牌,也是一把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刃。
“走。”
陈玄不再看他们一眼,转身走向祭坛后方的一处隐秘地脉裂隙。
那里的山体早在帝威冲击下崩裂出一道深不见底的狭缝,直通万妖山脉最阴暗潮湿的地底暗河。
山外,纸鹤掠空的尖啸声越来越近,血网泛起的红光已经将裂缝边缘染成了刺目的猩红色。
陈玄站在裂隙边缘,刚要纵身跃入。
嗡!
毫无征兆地,一股极其剧烈的灼痛感猛地自左手掌心炸开!
陈玄脚步骤然顿住。
那道属于姬家的焦黑残痕,此刻像是烧红的烙铁,皮肉下的青筋如蚯蚓般疯狂蠕动突起。
不是猎神卫的搜魂纸鹤。
陈玄瞳孔骤缩。
脑海中,那张挂在万骨渊熔炉下方、被活活剥下的人脸虚影,其嘴唇开合的古老引诀,竟在此刻与他掌心的残痕产生了一种诡异至极的血脉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