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啦——!
第一滴暗金色的帝血砸在祭坛残石上。
坚硬逾铁的青金石甚至没能撑过半息,便冒出刺鼻白烟,被硬生生烧蚀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焦黑深坑。
整座妖廷主峰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原本狂暴呼啸的风声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只剩下碎石滚落深渊的稀疏脆响。
苍穹裂隙之间,那只遮蔽天日的暗金巨手悬停在半空。
断裂的食指与中指边缘,法理纹路如焦炭般寸寸剥落,粘稠的真血顺着裂口连绵滴落,砸在废墟间,炸开一团团焦糊的青烟。
云层深处,姬无道的分身投影死死盯着自己的断指。
没有预想中的云淡风轻。
没有高高在上的施舍与俯瞰。
那只万丈庞大的暗金巨眼,在此刻剧烈颤抖,瞳仁外围的法则锁链发出金属扭曲的爆鸣。
他受伤了。
一个跨越千万里、本该视青州为泥沼蚁穴的帝境老祖,被一个筑基未退凡胎的弃徒,借着一群畜生的命元,生生崩断了指节!
虚空裂缝中的杀意在这一瞬浓郁到了极致。
没有风暴,也没有雷鸣。
原本虚幻的帝境杀气在极度压缩下,竟然开始液化。
滴答。
滴答。
黑色的雨点从苍穹裂隙中坠落。每一滴都沉重如铅,砸在废墟残柱上,顿时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空间凹痕。
废墟中的妖众被这股液化的杀机压得浑身骨骼咯吱作响,连咽喉里的呜咽都被生生卡住。
“好……很好。”
姬无道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再宏大如天宪,反而像是深渊底层磨损万年的石磨,沙哑、干涩,透着一股近乎病态的尖锐。
那张原本模糊威严的面孔投影,在此刻彻底扭曲。
“本座改主意了。”
巨掌上崩裂的伤口处,黑焰翻腾,姬无道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暴怒与羞恼:
“什么法躯,什么绝缘器皿……本座都不要了!”
“姬家立世万载,哪怕是中州那些老不死的,也无人敢伤本座分毫法体!”
“你这只在泥坑里打滚的杂碎,竟敢污我帝血?!”
他的咆哮声穿透云层,震得主峰四壁的大石崩塌如雨。
先前那副“献出肉身便保全妖廷”的伪善假面,在此刻被他亲手撕扯得干干净净。
“青州地界,自今日起,寸草不生!”
姬无道死死盯住下方的陈玄,神色狰狞如恶鬼:
“万妖山脉的每一条畜生,死后神魂皆要抽干抽净,炼入我姬家九幽魂灯,受真火炙烤三万年!”
“至于你——陈玄!”
巨掌上的五根锁链剧烈摩擦,火星迸射万丈:
“本座会当着你的面,把你的脊梁一寸寸抽出来,把你的皮肉熬成尸油,点在魂灯最底层!”
“保山?求活?做梦!”
气急败坏的诅咒在整片山脉回荡。
废墟之中,数万妖族原本凝滞的呼吸,在这狂暴的杀意下微微一窒。
绝望本该在这一刻蔓延。
但就在此时,一声极轻的笑声突兀地在主峰之巅响了起来。
“呵。”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根细针,精准地扎破了这片紧绷的天地。
陈玄靠在残破不堪的核心阵柱旁。
他满头白发在黑雨中狂舞,灰金骨剑依旧横在身侧,整条右臂血肉模糊,暗金色的结晶碎片混着鲜血挂在皮肤外皮。
他抬起手,用沾满血污的袖口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
“气急败坏了?”
陈玄仰起头,迎着天穹上那只狰狞的暗金巨眼,声音嘶哑却带着彻骨的讥讽:
“我还以为中州的老祖有多硬的骨头。”
“被踩断了两根指头,叫得跟被阉了的野狗一样难听。”
“住口!”姬无道的分身发出一声狂怒的咆哮,云层骤然下压百丈。
“住口?”
陈玄不仅没有退,反而单手撑着石柱,挺直了脊梁。
他转过头,目光扫向下方残破祭坛上茫然失措的万妖,随后又看向脸色惨白的太上长老。
他抬起没有受伤的左手,直直指向地面上那个还在冒烟的焦黑深坑。
“都愣着干什么?看清楚!”
陈玄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山风中激荡回响:
“那是什么?”
“那是血!”
“暗金色的,还冒着烟……这就是你们祖祖辈辈怕了一辈子的‘天’,这就是中州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
山风吹卷着黑色的杀气雨滴。
满山妖众的身躯微微一震。
玄烛立在契约阵眼核心,猩红的妖瞳在这一瞬猛地收缩,死死锁定了那一滩还在腐蚀地面的暗金色血液。
“神也会流血。”
陈玄再次转头,盯向天穹,咧嘴露出沾满鲜血的牙齿:
“只要会流血,就能被弄死。”
“你们刚才合力,把高高在上的姬家老祖,生生拽断了骨头,打出了血!”
“他现在在叫,在骂,在威胁灭门。”
陈玄扯起嘴角,冷冽的笑声在山谷间回荡:
“为什么?因为他怕了!”
“他要是真的无所不能,刚才就一巴掌拍平了这座山,何必在这里废话诅咒?!”
最后一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劈进了在场所有生灵的心海深处。
恐惧的坚冰,在这一刻喀嚓碎裂。
原本笼罩在心头的万古绝望,被那一滴落在尘埃里的暗金真血彻底击穿。
是啊。
神仙也会疼,老祖也会流血!
废墟之中,一头浑身浴血的三眼暴猿抹去眼角的碎石,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吼。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原本因绝望而被迫结成的防御阵势,在瞬息之间发生了质变。
轰!
残破祭坛上,太上长老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惶恐彻底被狂热取代。
他单手结印,不顾灵台开裂的剧痛,仰天嘶吼:
“妖廷所属,听宗主令!”
“神血已落,随宗主……战天!!”
“吼——!!”
压抑到极点的吼声终于如火山喷发般掀翻了苍穹。
万妖山脉的群峰之间,原本只是被动顺着地脉灌注的命元,在这一刻化作了滚滚翻腾的狂暴紫焰!
众妖双目赤红。
它们不再是为了苟延残喘而履行契约,而是在目睹了神明的脆弱后,爆发出最原始、最狰狞的掠食凶性!
轰隆隆!
浩瀚的紫焰自每一处山脉缝隙狂涌而出,没有半分保留,蛮横地撞上陈玄脚下的阵基。
天地间的重压在这一刻被这股狂暴的战意生生撑开!
那些落下的黑色雨滴还没触及地面,就被暴涨的妖气冲刷得干干净净。
苍穹之上,姬无道的面孔彻底扭曲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下方那群本该引颈受戮的蝼蚁,眼中的敬畏已经彻底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看猎物一样的凶残。
“反了……全反了!”
姬无道的声音尖锐得几乎破音。
跨界通道的虚空裂缝中,剧烈的波纹疯狂荡漾开来。
他不再顾忌通道是否稳定,甚至不再考虑这具分身能否承受本体力量的灌注。
“不知死活的贱种!”
“本座今天,就让你们知道什么是不可逾越的差距!!”
云海轰然燃烧起来。
不是赤红的火焰,而是冰冷枯寂的暗金色火海,整片青州上空的天幕瞬间被烧成了一片焦黑的虚无。
那只巨大的暗金巨掌之上,无数道古老的法则锁链开始崩解、融化,化作一道道刺目的血光倒灌回掌心。
巨掌掌心正中央,那只硕大无朋的暗金眼球猛然瞪大到了极限。
滴答。
一滴混杂着漆黑死气的血泪,缓缓从那颗眼球的眼角淌出。
与此同时,巨掌表面原本平整的法理掌纹,在令人头皮发麻的撕裂声中寸寸翻开,竟化作了密密麻麻、不断开合的漆黑利齿!
整片天地的生灵气息在这一瞬被强行抽空。
毁灭性的死寂正在疯狂蓄积,单是那股溢出的气机,便让陈玄周身的皮肤崩开细密的血珠。
那是足以将整座山脉彻底抹平的禁忌起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