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金色的五指,遮蔽了空间乱流中最后的一道亮光。
“咯吱——”
万丈高空之上,妖廷主峰发出了沉闷的爆裂声。
那不是风声,是山体骨架被生生捏碎的声音。山体表面的岩层在帝威的揉捏下,像被踩碎的蛋壳,大片大片地崩落。
无数碎石还没落地,就在半空中被碾成了齑粉,化作漫天灰雾。
陈玄被死死钉在断裂的阵柱上。
他的背骨紧贴着冰冷的石柱,粗糙的石纹勒进皮肉。姬无道的五指每合拢一分,四周的法则压强就翻倍暴涨。
空气变得像生铁一样沉重,挤压着肺部最后一丝氧气。
“嘭!”
一声闷响。
陈玄的双腿猛地炸开两团血雾。
那是血管承受不住压力,在瞬间爆裂的结果。他整个人连同那根磨盘粗细的阵柱,被生生压入了石台地层半尺。
暗金色的血,顺着石缝蜿蜒,像是一条条受惊的毒蛇。
“还在撑?”
虚空中,姬无道的声音传了下来。
那声音不带感情,却透着一股玩弄猎物的残忍:“这具无垢之体,老夫要定了。你若识趣,现在就散了神魂,还能投个好胎。非要等老夫搜魂炼骨,那时候,死都成了一种奢望。”
陈玄低着头,乱发遮住了脸。
“呵……呵呵……”
嘶哑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他猛地抬头,露出一张沾满血污的脸,双眼死死盯着虚空中的那道身影。
“想要?你自己……进来拿啊!”
陈玄的脊椎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已经近乎碎裂。但他仍凭着一股狠劲,双臂死死抵住阵柱。
皮肤下,暗金色的纹路像受惊的游龙,疯狂游走。
那是龙骨感应到极致威胁后的应激反应。
每一寸骨骼都在高频震颤,试图对抗那股要把他碾成肉泥的力量。
姬无道冷哼一声,五指间的暗金火光陡然爆燃。
“敬酒不吃。”
他察觉到了。
陈玄体内的那个“空间”,正在疯狂吞噬他的法则帝威。
就像是一个永远填不满的黑洞,试图把他的帝境意志也一并拉入泥潭。
“既然你想吸,老夫便让你吸个够!撑死你这只蝼蚁!”
姬无道变抓为炼。
恐怖的能量顺着阵柱,如决堤的洪流,疯狂灌入陈玄体内。
这股力量越过经脉,直冲识海深处的无垢神龛。
……
识海之内,黑域动荡。
原本寂静幽冷的黑域,此时像是开了锅的沸水。
“陈玄!停下!快停下!”
阵道老祖站在神龛边缘,感受着天空中那道狰狞裂开的缝隙,脸色惨白。
那是识海被强行撕裂的征兆。
“这股帝威太强了!神龛现在的承载力已经到了极限,再吸下去,内部空间会彻底崩塌!”
阵道老祖挥动袖袍,无数阵纹打向虚空,试图修补裂缝。
可那些阵纹还没靠近,就被狂暴的暗金能量绞成了碎片。
李长青也仗剑而立。
他背后的长剑在嗡鸣,仿佛感受到了某种大恐怖。
“神龛若毁,我等残魂瞬间便会被天道同化,你也必死无疑!”
李长青的声音冷得掉渣,“这老怪物是想用蛮力撑爆你的识海,他看穿了你的底牌!”
陈玄的意识体在识海中显化。
他看着那道不断扩张、吞噬着黑域空间的裂缝,眼神狠戾到了极点。
外界。
重压已经让他的肉身达到了崩解边缘。
如果神龛不继续吞噬,他会被瞬间压成齑粉。
可如果继续吞噬,神龛崩塌,这里所有的“房客”都要玉石俱焚。
这是一个必死的局。
进也是死,退也是死。
“既然吞不下,那就把它当成墙!”
陈玄在识海中怒吼,声音如雷霆滚过层云,“阵老,李老,动手!”
阵道老祖一愣。
他看着陈玄那张近乎癫狂的脸,失声道:“你是说……隔离?”
“不错!不再是吸收压力的海绵,而是变成一块顽石!”
陈玄的双眼燃起暗金色的火光,“把这股力量,给我拒之门外!”
“你这是在玩火!”阵道老祖大喊,“一旦切断吞噬路径,所有的压力都会瞬间反噬到你的肉身上!你会碎掉的!”
“碎了也能接上,识海爆了,就什么都没了!”
陈玄下达了最疯狂的指令。
他要强行切断神龛对外界能量的吞噬本能。
“疯了,真是疯了……”
阵道老祖嘴上骂着,动作却丝毫不慢,“李长青,助我一臂之力!引导定界石残息!”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出了对方眼中的决绝。
三枚极品定界石的残留气息被强行抽出。
那是神龛稳固空间的根基。
此刻,这些气息化作三道流光,在神龛黑域的边缘飞速交织,像是在修补一张破烂的渔网。
陈玄的意志如重锤,狠狠砸在识海的出口。
“封!”
嗡——!
识海深处,原本如黑洞般吞噬万物的神龛,在这一瞬,所有的吸力戛然而止。
那些疯狂灌入的暗金法则撞在神龛边缘。
像是怒涛撞上了万古礁石,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神龛不再是容器。
它变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隔离节点”。
那些原本能够轻易撕裂空间的帝威,此刻被死死挡在了黑域之外,再也无法侵入半分。
识海内的裂缝,在定界石气息的修补下,开始缓缓愈合。
黑域,重新稳固!
“稳住了!”
阵道老祖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冷汗,腿肚子都在打转。
刚才那一刻,他真的以为自己要彻底消失在天地间了。
然而,还没等他松口气。
陈玄的意识体却发出了痛苦的闷哼,身影瞬间变得透明起来,仿佛风一吹就会散。
“陈玄!”
李长青惊呼。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
外界,现实世界。
失去神龛的分压,整座主峰的物理重压与姬无道的法则冲击,在瞬息之间,全部反噬到了陈玄的肉身之上。
就像是一个原本帮着扛麻包的巨人突然撤手,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一个少年肩上。
“噗——!”
陈玄仰头喷出一口浓稠的暗金血液。
血雾在空中散开,还没落下就被高温蒸发。
他周身的暗金纹路几乎燃起了实质性的火光。
那是肉身承压达到临界点的征兆,也是龙骨在疯狂榨取每一丝潜能。
“咯吱……咯吱……”
这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陈玄的肩膀塌了下去,双臂因为剧烈颤抖,指甲深深抠进了阵柱的石缝里。
指尖鲜血淋漓,指甲盖都被掀开了一半。
但他没有松手。
没有了神龛的“作弊”吸收,他现在是在以纯粹的凡人之躯,硬撼一位大帝分身的全力一击!
那种痛苦,就像是有人拿着钝刀,在一寸寸剐掉他的骨肉。
“嗯?”
虚空中的姬无道发出一声轻咦。
他那双冷漠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他感觉到,自己的法则之力竟然被挡住了。
那个像黑洞一样的吸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硬得让他都感到意外的“顽石”。
“改换战术了?”
姬无道俯瞰着下方那个满身血迹、却依然不肯低头的少年。
陈玄的身体在抖,幅度很大,那是肌肉在极度负荷下的痉挛。
但他依然站着,哪怕双腿已经陷进地里,脊梁也没弯下去半分。
“可惜,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战术都是徒劳。”
姬无道眼中的杀意终于不再掩饰。
这种程度的意志,这种程度的韧性,如果让他活下去,将是姬家最大的噩梦。
他看出了陈玄的虚实。
肉身承压已到极限,现在的陈玄,就像是一个装满了炸药的瓷瓶,只要再加一根稻草,就会彻底崩溃。
“给老夫,碎!”
姬无道五指并拢发力。
暗金色的光芒在他掌心汇聚,化作一道足以震碎山岳的回震之力。
这股力量顺着虚空,顺着那根断裂的阵柱,如怒涛般狠狠撞向陈玄的右臂。
“咔嚓!”
那是右臂骨骼崩断的声音。
陈玄的眼珠瞬间充血,整个人像是一张拉满到极限的弓,发出了最后的哀鸣。
“还没完……”
陈玄咬着牙,牙缝里全是血,“老狗,你……就这点力气?”
他不仅没退,反而借着这股回震之力,猛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这一步,踏碎了脚下的石台。
也踏碎了姬无道眼中的从容。
陈玄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经摸到了怀里的一枚玉简。
那是阵道老祖留给他的最后一道保命符。
“阵起!”
陈玄狂吼一声。
原本死寂的妖廷主峰,突然亮起了无数道诡异的血色纹路。
这些纹路并不是姬无道的法则,而是原本就埋在主峰地下的,上古大妖的残阵!
姬无道的脸色变了。
他感觉到,一股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正在从脚下的深渊中苏醒。
“你疯了!你想引爆整座主峰?”
“是又怎么样?”
陈玄惨然一笑,满嘴红齿,“要死,大家一起死!”
此时,天空深处传来一声凄厉的鸟鸣。
一道遮天蔽日的黑影,正从云层上方缓缓垂落。
那是一只巨大的、已经腐烂了一半的爪子。
妖廷之主的残躯,被激活了。
姬无道猛地收回手,身形暴退。
“疯子!”
他咒骂一声。
可陈玄却死死抓住了阵柱,身体里的暗金纹路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想走?”
陈玄的声音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晚了!”
轰隆隆——!
整座主峰开始剧烈摇晃,仿佛世界末日降临。
就在这时,陈玄感觉到识海深处,那个一直沉寂的神龛,突然传出一道微弱但清晰的波动。
那不是阵道老祖,也不是李长青。
而是神龛最深处,那个一直关着的“房间”,开了一道缝。
一个苍老而又威严的声音,在陈玄脑海中响起:
“小子,这具身体……借老夫一用?”
陈玄愣住了。
还没等他回应,一股纯净到极点的白色光芒,瞬间接管了他的身体。
原本崩裂的伤口,在白光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陈玄抬起头。
他的眼睛,已经变成了纯白色。
没有瞳孔,只有无尽的冷漠。
他看向虚空中的姬无道,缓缓抬起了右手。
“帝?”
陈玄……不,是那个未知的存在,轻声呢喃。
“这种货色,也配称帝?”
他并指如刀,对着虚空轻轻一划。
这一划,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有的,只是空间如布帛般被撕裂的脆响。
姬无道瞪大了眼睛。
他发现,自己那道足以镇压一方的帝影,竟然在这一划之下,被整齐地切成了两半。
“你……你是谁?!”
姬无道的尖叫声在空间乱流中回荡。
但他已经得不到回答了。
那一抹白光,已经划过了他的咽喉。
然而,就在白光即将彻底抹杀姬无道分身的刹那,陈玄的身体猛地一震,那股白光瞬间如潮水般退去。
“噗通!”
陈玄半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瞳孔恢复了正常,但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
“刚才那是……”
还没等他想明白。
天空中,原本被切开的姬无道分身,竟然在黑雾的包裹下,开始扭曲、融合。
一股比刚才恐怖十倍的气息,正在疯狂酝酿。
“陈玄……”
姬无道的声音变得扭曲而重叠,仿佛有无数个人在同时说话。
“你竟然……逼出了老夫的本源意志。”
“现在,你可以去死了。”
整片天空,彻底黑了下来。
一道巨大的暗金门户,在云层中缓缓开启。
门后,一只真正的、属于大帝本体的眼睛,缓缓睁开。
陈玄看着那只眼睛,感受着那种无法抵抗的意志,惨笑一声。
“到底,还是惊动了本体吗?”
他摸了摸神龛的边缘,那里已经空空如也。
刚才那一击,耗尽了定界石所有的能量。
现在的他,真的底牌尽出了。
就在这时,他身后那根断裂的阵柱,突然裂开了一条缝。
一颗暗红色的珠子,从石缝中滚了出来。
珠子上,刻着两个古朴的小字:
【租客】。
陈玄愣住了。
这是……神龛给出的新提示?
他想都没想,一把抓住了那颗珠子。
“不管你是谁,想活命,就给老子出来!”
珠子内,一道凶戾到了极点的妖气,冲天而起!
那是……
妖廷之主的长生之怨!
陈玄感觉到,自己的左手,正在一点点变成狰狞的利爪。
“杀了他!”
陈玄在心中狂吼。
那道妖气顺着他的手臂,直接迎上了天空中的大帝之眼。
轰!
两股毁天灭地的力量,撞在了一起。
陈玄的意识,在这一刻彻底陷入了黑暗。
而在他昏迷前的最后一秒,他听到了姬无道那充满了恐惧的尖叫:
“这是……那位大妖的……命核?!”
“不——!”
光芒,淹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