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汉子生得面目狰狞,獐头鼠目,寻常人见了只觉晦气,唯有 待他如故友。
落座,并未寒暄,开门见山便问:“子乔,方才在刘季玉面前,你神色古怪,心里究竟在盘算何事?”
此前面对主公刘璋,张松佝偻着背,缩在角落,旁人根本瞧不出异样。
但 是何等人物?心思缜密如发丝,一眼便看穿了那双浑浊眼眸下的波澜。
“瞒不过孝直。”
张松嘴角扯出一抹苦笑,压低嗓音道:“主公性格懦弱,胸无大志。
只想偏安一隅,连汉中张鲁都制不住,迟早被人当肥羊宰了。
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得早做打算。”
长叹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你说得在理。
那张鲁看着嚣张,实则外强中干。
放眼天下,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
若真有雄主坐镇巴蜀,凭借此地天府之国的富庶,早就挥师北上灭了那黄巾余孽。”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凝重:“如今曹公势大,孙权都挡不住锋芒。
我本欲借出使之机,向曹公表露心迹……”
张松颔首,打断道:“曹丕已定北方,九州之地十有五六落入曹氏手中。
如今大军压境江南,意在鲸吞东吴。”
听到“刘珏”
二字, 眉头微皱。
外界皆传刘珏弃守襄樊是畏惧曹操,怕了这位北方霸主。
只有他们这些近臣明白,这是刘珏的高明之处。
若在襄樊死磕,即便胜了,荆州精锐也会折损大半。
届时江东孙家趁虚而入,便是捡现成的便宜货。
主动放弃襄阳,退守长江天险,反而能将江东捆绑上同一艘战船。
两家联手抗曹,胜率大增。
这份大局观,让 暗自佩服。
收敛心神,目光灼灼地看着张松:“看来,子乔心中已有计较。”
与其在刘璋手下受尽冷眼,不如另寻明主,共图大业。
自负才略通天,却在刘璋这里处处碰壁,受尽排挤,心中怨气早已积压如山。
若能遇伯乐,只需一两载光阴,便可扭转乾坤。
张松脸上绽开笑容:“英雄所见略同。
孝直能与我想法一致,实乃幸事。
只是眼下务必谨慎,若是走漏风声,你我性命难保。”
“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
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缓缓说道:“子乔此次面见曹公,不必急着交心。
先暗中观察一段时间,摸清底细再做决断。”
“观望?”
张松眉心紧锁,眼中疑虑丛生:“如今曹公兵锋正盛,正是用人之际,此时观望岂非错失良机?”
“江南迟早是我的囊中之物,你觉得刘珏和孙权能翻出什么浪花?”
对方眼神幽深,语气慢条斯理:“战鼓未响,胜负难料。
曹公虽拥重兵,却未必就能高枕无忧。”
张松微微颔首,心头泛起一丝迟疑。
他自认有些见识,但在洞察局势这一点上,终究差了对面半筹。
江陵城头,旌旗已换成了曹家标志。
这座咽喉重镇落入曹操手中,随行的除了曹真、曹休麾下的虎豹骑精锐,还有许褚统领的贴身宿卫。
文臣阵营里,荀攸、程昱、贾诩等谋主悉数在列;武将这边,徐晃、满宠、任峻以及降将蔡瑁等人也紧随其后。
西路兵团兵力整整十万,其中便包含了蔡瑁带来的三万荆州旧部。
另一支北路兵团则由于禁、张辽、张合、乐进等猛将率领,连同路招、朱灵、冯楷等人的部队,暂且驻扎在襄樊一带,人数同样逼近十万。
曹操深思熟虑后,任命主簿赵俨为都督护军,负责统筹指挥北路各路人马。
当他走进江陵城内,巡视粮仓辎重时,脸色微微一沉。
这里早就被刘珏搬了个底朝天,连一粒米都没剩下。
曹操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懊恼,但转念一想,手里还握着五百多艘战船,倒也不算太亏。
事实上,曹操根本不知道这五百艘船是刘珏故意留下的诱饵。
若是那人真心想带走,别说五百艘,就是五千艘他也留不住。
原本曹操做好了长期拉锯战的准备,没想到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了襄樊之地。
喜悦之情溢于言表,随后他细细回味其中的端倪,顿时明白了刘珏的狡诈心思,暗自惊叹此人手段高明。
占据南郡,达到了预期的最低战略目标。
整个过程顺风顺水,不仅没有折损主力,反而通过收编蔡瑁的水军,一举获得了将近两千艘战船,实力大增。
曹操常年征战北方,对水战本就生疏。
如今亲眼见到蔡瑁麾下将士操练有素,战舰调度自如,心底不禁涌起一股狂喜。
可惜,他至死都不清楚,在他眼中这些训练有素的水军,在刘珏和孙权看来,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羔羊罢了。
虽然没拿到江陵的金银细软,但荆襄士卒为了表忠心,还是主动献上了不少粮草。
这让曹操胃口大开,觉得扫平江南只是时间问题。
站在江边,极目远眺,南岸隐约可见连绵的水寨灯火。
曹操心中清明:刘珏必定在那边布下了重兵。
若是强攻江陵渡江去打公安,胜算渺茫不说,即便拿下,损耗过大也不划算。
他的目光投向更远处,心中盘算着下一步棋——一旦渡江,就要死死掐住刘珏和孙权的命脉,让这两个对手彻底失去反抗的能力。
连轴转了几日,曹操把自己关在帐中,对着舆图枯坐。
身旁围着程昱、荀攸这些谋士,大家唇枪舌剑,吵得不可开交。
直到这一刻,他眼底的光亮了起来。
目光从夏口划过,最终死死钉在柴桑二字上。
他猛地拍了一下大腿,仰头狂笑:“这天下,稳了!”
江陵城头,气氛凝重。
曹操将荀攸、贾诩,还有徐晃、满宠一干文武将领全叫到了跟前。
下一步怎么走?这是当务之急。
贾诩率先开口,主张安抚荆州百姓。
他说民心所向才是根本,根基扎稳了,江东自然不战自服。
这话听着顺耳,底下不少人点头附和,觉得稳妥。
但程昱却冷冷地泼了一盆冷水。
他太清楚曹军的水性有多差。
哪怕硬凑了两万荆州水军,在长江天险面前也不过是螳臂当车。
跟刘珏、孙权玩水路?那是找死。
程昱的建议很直接:陆路推进。
依托 优势,在江边找个合适的地方,打一场决战。
这方案看似可行,实则隐患巨大。
战线拉得太长,粮草消耗是个无底洞。
而且变数太多,一旦陷入僵局,得不偿失。
曹操要的,不是这种拖泥带水的仗。
他要的,是一击必杀。
这几天他在脑海里反复推演,终于抓住了要害。
那个要害,就在柴桑。
为什么是柴桑?
因为它是江东六郡八十一州的门户。
只要撕开这道口子,江南便再无险可守。
自从被刘珏夺走,孙权就寝食难安,日夜想着夺回此地。
曹操正是看准了这一点。
他的计划大胆而狠辣:
统率十万大军,顺流直下。
摆出一副要与孙刘水军决一死战的架势。
目的是把对方的水师逼出水面,脱离他们熟悉的阵地。
然后,避开主力锋芒,直接在柴桑附近抢滩登陆。
兵贵神速,一举拿下这个咽喉要道。
曹操虽然得了荆州水军,但他心里清楚,自己最擅长的还是陆地作战。
中原铁骑的威力,远胜于水乡划船。
所以,他执意要用自己的方式打仗。
与此同时,北路兵团也不能闲着。
部队从汉水南下,刀锋直指夏口。
夏口与柴桑遥相呼应,都是荆州东面的屏障。
只要拔掉这两颗钉子,荆南之地便如探囊取物。
到时候,刘珏和孙权就像被困在风箱里的老鼠。
插翅难飞,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不过,曹操对两地的重视程度有着微妙差别。
对于夏口,他觉得顺手牵羊即可。
真正的重头戏,必须放在柴桑身上。
夏口那边,刘珏根本不足为惧。
只要柴桑到手,他在荆南也就成了瓮中之鳖,翻不起什么浪。
曹操心底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北路兵团负责虚张声势,真真假假牵制刘珏主力。
他亲率大军顺流而下,表面要做攻取江东的姿态,实则剑指柴桑。
拿下此地,南征便可速战速决。
这个绝妙的战略构想让曹操暗自得意,却又无人可分享这份天才般的寂寞。
这种高处不胜寒的感觉,让他心头泛起一丝寥落。
正琢磨着这宏大蓝图,水军统帅任峻匆匆来见。
“丞相,出问题了。”
任峻一脸苦相:“这段时间练兵,北方士卒水土不服,大量晕船呕吐,好些人直接虚脱了。”
“仗还怎么打?”
曹操眉梢一挑,刚升起的兴致瞬间冷了几分。
“这情况能解决吗?”
任峻摇头苦笑:“丞相明鉴,咱们将士大多来自北地,哪像荆州兵从小玩水上长大?训练时长又短,短时间根本适应不了。”
“我去看看。”
曹操冷哼一声,起身便走。
刚才还在构思神机妙策,转眼就被告知士兵病倒没法作战。
这计划还怎么落地?
不多时,曹操已至江边水寨。
放眼望去,道路两侧横七竖八躺着不少士兵,面色惨白如纸。
虽然此前在玄武池练过水战,但那是死水池塘,跟大江汹涌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即便风浪不及沧海,对这群旱鸭子来说也足以教做人。
江面上,几艘战船缓缓游弋。
船上士兵大半趴在船舷边狂吐不止,景象狼狈。
岸上曹军见状,眼神中不自觉地流露出畏惧。
曹操脸色沉了下来,当场召来蔡瑁、张允。
“我手下士卒晕船严重,你们可有良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