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两天才停。
江薇那天早上走的时候,董学兵还在睡。他醒来看见沙发上叠好的薄毯,旁边压了张纸条:衣服洗干净了再还你。谢谢你。
他把纸条揉了扔进垃圾桶,没再多想。
手头的事不能停。
上次他梳理了水务公司的采购问题,恒源贸易虚高报价,三年多支五百万,这笔账已经报上去了。但马建国的事不能只靠一条线,得多找几个口子,扎死了才跑不了。
这天下午,他把粮油公司的台账又调了出来。
上次他扫过一遍,发现了三家收咨询费的公司——瑞达信息咨询、恒信技术服务、鑫源管理顾问。每家每年收十五到二十万,三年累计将近一百八十万。
当时他只是标了疑,没深查。现在得查透了。
他打开工商登记系统,逐一核实。瑞达信息咨询,注册资本十万,注册地址在城东商贸城b座1203室。他拨了那个写字楼的物业电话,报了房号问情况。
1203?物业那头翻了翻记录,那间房早空了,去年退的租。之前租给谁不清楚,我们换过两茬物业了。
一个退租的空壳。
他又查了恒信技术服务。注册地址在城西一个老居民楼里,门牌号对不上,那栋楼总共就六个门面房,没有写的。
第三家鑫源管理顾问,注册地址是城南工业区一排厂房。他打电话过去,接电话的是个大爷,说这排厂房是化肥厂的旧库房,早就不出租了。
三家公司,三个假地址。
空壳公司,实锤了。
他又查了三家公司的法人。瑞达的法人叫刘桂芳,恒信的叫孙美玲,鑫源的叫张秀英。三个女人的名字,互不相同,看着毫无关联。
但董学兵多了个心眼,把三个名字分别搜了一遍本地信息。
刘桂芳,五十四岁,无业。孙美玲,四十九岁,退休。张秀英,五十一岁,粮油公司前出纳。
张秀英。
粮油公司前出纳,现在是一家管理顾问公司的法人。
他心里有数了。这三家公司大概率是马建国安排人挂名的壳子,钱从粮油公司出去,转几道手,最后流进谁的口袋,还得查银行流水。但光凭假地址和关联人员这一条,已经够纪委去查了。
他把三家的工商信息、地址核实记录、法人关联梳理成表格,附在之前的报告后面。
接下来是化肥厂。
上次他查到设备处置款有五十万的缺口——卖了二百万,账上只入了一百五十万。但那次他只看了汇总表,没看明细。
这次他让小周把化肥厂停产前两年的完整账本调了出来。小周跑了一趟档案室,抱回来两个牛皮纸袋,里头是手写的凭证和打印的报表,纸张都泛黄了。
董学兵花了大半天逐页核对。
越查问题越大。
设备处置那笔,不只是五十万的缺口。账面上记的是旧设备残值处理,但处置清单上有八项设备,实际只入账了五项。剩下三项——两台反应釜和一套干燥设备——压根没入账,直接消失了。
他查了这几项设备的型号和使用年限,又找了一家二手设备回收公司报了价。按市场回收价,这三项设备少说值一百万。
加上之前那五十万的差额,化肥厂设备处置的窟窿,实际是一百五十万。
一百五十万。不是小数目了。
他把化肥厂的处置清单、入账记录、设备估价对比全部整理好,钉成了一份补充材料。
证据越来越多。水务公司采购虚高五百万,粮油公司咨询费一百八十万,化肥厂设备款缺口一百五十万。三条线,总计八百多万。
但这些都还是间接证据。钱从国企出去了,进了空壳公司,但最后落到谁手里,他没有银行流水,咬不死马建国。
他需要一个能直接指向马建国个人的线索。
这个线索,是老黄给的。
黄德安,企业改革科的老科长,五十八,明年退休。董学兵请他喝了顿酒,没在长阳吃,开车去了隔壁镇上一家土菜馆。
两瓶白酒下去,老黄话就多了。
学兵啊,你查账的事,我听说了一点。老黄夹了块红烧肉,嚼着,含含糊糊地说。
听谁说的?
小周嘴快,跟我提了一嘴。说你调了水务和粮油的台账。
董学兵没接话,给老黄倒了杯酒。
老黄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拿筷子在桌上画了个圈。
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说是我讲的。
您说。
马建国的老婆,叫什么来着......姓李,李什么英。她名下有张卡,在城郊信用社开的。每年腊月二十几,那张卡上都有一笔进账。多少我不知道,但我听财务上的人私下说过,数目不小
董学兵心里一紧,面上没动。
什么时候的事?
连续好几年了,至少三四年。每年年底固定有。
每年年底。大额进账。老婆名下。
跟粮油公司年底付咨询费的时间对上了。
董学兵端起酒杯,跟老黄碰了一下。
黄哥,谢了。这事烂在我肚子里。
老黄摆摆手:我快退休的人了,什么都不想掺和。就是觉得,你在长阳不容易,能帮的就帮一把。
吃完饭,董学兵开车把老黄送回家,自己回了出租屋。
他把今天查到的所有东西整理了一遍。三家空壳公司的工商核实、法人关联、化肥厂设备缺口补充、老黄提供的马建国老婆银行账户线索。
打开加密邮箱,写报告。
这次他多写了一段:
粮油公司三家咨询费收款方均为空壳公司,注册地址不实。其中一家法人张秀英系粮油公司前出纳,存在利益关联。化肥厂设备处置款缺口经核实为一百五十万,较此前预估大幅增加。另据知情人反映,马建国配偶李某在城郊信用社持有个人账户,每年腊月均有大额进账,时间与粮油公司年底支付咨询费吻合。建议核查该账户流水。
发送。
他关上电脑,靠在椅背上。
三条线加一个银行账户线索,证据链已经成形了。剩下的就是省里怎么收网。
他看了一眼手机。江薇没有发消息。
窗外天黑透了,十月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他站起来拉窗帘,对面那栋楼十六层的窗户亮着灯。
他多看了两眼,把窗帘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