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锦堂，会是那个人吗？
那个以为自己就要那么窝窝囊囊死在冰冷的河水里时，把自己从水中捞出来的那个人？
那个因为跳入河中救自己，掉落了匕首的人？
可惜当年自己昏过去了，并没有看清对方的相貌，要不是这种特殊的药香终于唤醒了自己嗅觉的记忆，可能到现在还没有意识到这种可能性。
要不，干脆就过去敲开门，问问不就什么都清楚了！
谢燕霍然起身，一把抓起旁边那件衣服就往门口走。
她当时又冷又呛了水，昏死过去，可若贺锦堂真是那人，他却应当是认得自己的。
谢燕相信他绝对知道些什么，否则也不会在福运村的时候询问自己匕首的事，之后更是特意把刀鞘给自己送了过去。
走到房门口，手都摸到了门上，谢燕的动作又迟疑了。
那一瞬间，她的脑子里不由自主想起了在记忆中面目已经模糊的母亲，还有更加记不住模样的兄姐，还有曾经被她视作亲人，十分信任和依赖的女先生。
女先生自不用说，听别院的婆子说，自己小时候整日都好像狗皮膏药一样黏在母亲身边，看到兄长和姐姐也会小尾巴一样跟在他们后面，咧着没长牙的嘴巴冲着他们笑个不停。
之后他们就相继离世了。
谢宁当初在封地别院里和自己相依为命的时候，也是没过多久便病了，还越病越严重，接回京城远离自己之后就好了……
虽然连对方的面孔都没有记住，但是那个当初把她从河水里捞出来的人，一直都是谢燕存在心底的一点点慰藉，用来告诉自己，哪怕别人都因为她是灾星而害怕她，躲着她，也还是会有人在她命悬一线的时候毫不犹豫地跳入水中，把她捞起来。
有人把她这个灾星的命，也当做一条和别人一样值得珍视的性命看待。
她对那日救起自己的人是充满了感念之情的。
那万一……真的越是被自己亲近和珍视的人，就越容易被自己克到呢？
外人都说她谢燕是个混世魔王，天不怕地不怕。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可实在是太怕了。
想一想看，这些年来她和其他人打交道，哪怕是对跟在自己身边的香薷，她也不会表现得格外的关心和亲近。
她已经失去了那么多，不能再失去任何一个对自己还存着善意的人了。
这么一想，方才那一股子喷薄而出的冲动便渐渐冷却下来。
谢燕重新坐回到床边，默默躺了下去，轻轻叹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之后的几天，三个人都只是在县城里随便转转，四处看看，没有再靠近过任何一家米粮店，到了晚上，再一如既往深夜悄悄爬上客栈的屋顶，远远数着进城的马车有多少辆。
一连数了四五天的时间，每天晚上都有马车送粮过来，有的时候多，有的时候少，多的时候十辆八辆，少的时候三四辆。
魏知易的神色是一天比一天凝重，本来还平平整整的眉间，几天之内就快被他拧出一个“北”字来了。
贺锦堂倒是依旧淡定，想必是对于这样的状况已经早就有了预料。
倒是谢燕，这几天表现得有点沉稳，每天该干嘛干嘛，没有像之前那样我行我素，更没有任何与贺锦堂抬杠斗嘴的事情发生。
魏知易满肚子心事，对此并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反应，倒是贺锦堂很敏锐地捕捉到了谢燕情绪上细微的变化，嘴上没说什么，目光有意无意经常落在她的脸上。
第五天的时候，谢燕吃过早饭回去换了一身衣裳准备独自出门，还没下楼就被贺锦堂给遇上了。
“你要去哪儿？”他拦住谢燕，开口问。
“去买粮。”谢燕回答。
“走，一起去。”贺锦堂点点头，作势要与她一起走。
谢燕赶忙摆摆手：“别！我自己去就行，你顶着一张疤脸太扎眼，万一那些铺子之间互通有无，你一露面就叫人家认出来了，那我就没戏唱了。”
贺锦堂闻言脚步猛地收了回来。
谢燕见他停下脚步，没打算继续跟上去，也微微一愣，抿了抿嘴，丢下一句“你在客栈歇着吧”就急急忙忙下楼走开了。
贺锦堂看着她略带几分仓促的背影，皱了皱眉。
关于自己脸上的疤，之前她可不是这样的态度，过去郑安不愿意别人提这个，她还有理有据地去说教郑安。
怎么这会儿她自己随口一说，倒是流露出了几分别扭来了？
贺锦堂想起那天晚上谢燕询问自己衣服上用的是什么熏香，眉头松了松，心中隐约猜到了缘由。
他默默想了想，转身回了房间。
谢燕匆匆忙忙出了客栈，走了一段路之后就又恢复了平日里的从容淡定，她在街巷里兜来绕去，最终绕到了城北的一家米铺门前。
这米铺子门前围了不少人，七嘴八舌都在议论着。
谢燕凑到跟前听了听，似乎是这几日忽然城中这些铺子都不再卖粮，问就是没粮可卖了，正在等老板调粮过来。
可是有人明明看到店铺里面是有米面的，但就是不肯卖，一问就说所剩不多，是掌柜的留着自己吃的，概不外售。
这一下子可就让城里很多人都慌了神，毕竟由于今年的粮价实在是贵得离谱，都是寻常百姓，谁家也没有那么多的闲钱一下子囤这么多昂贵的粮食，只能是做十天八天的工，攒下些工钱，买些米面回去。
现在眼见着家里就要揭不开锅了，结果粮铺都不肯再卖粮，这可就让他们彻底傻了眼。
谢燕站在人群中间，听他们向那粮铺的小伙计苦苦恳求，可对方就是不肯松口，最后围在门口的那些人只好失望地散去。
小伙计把人驱散了，转身准备回去，刚走两步，忽然被人从后面拍了拍肩膀，扭头一看，是一个看着与自己年纪不相上下的少年郎君。
“你干嘛？”小伙计打量了一下面前的谢燕，“我们店现在不招工也不要学徒，你去别人家问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