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三的对讲机在凌晨响了。方舟正把最后一块黑曜石碎片嵌进西侧护坡,对讲机的电流噪声在矿道里回荡,铁三的声音没有哭,但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大小姐不行了。她让我别吵你。但我觉得你应该来。”
方舟把对讲机递给沈知意。她听完之后把对讲机攥在手里,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去拿急救箱。“古籍的事,我要当面跟她说。”
铁帮总堂在慈溪县城中心,是一栋灰扑扑的三层砖楼。铁三领着他们上了二楼,书房的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油灯昏黄的光。铁梨花坐在轮椅上,面前摊着残页推算手稿的最后一页。她的脸色在油灯光下苍白得像旧纸,紫色纹路已经从颈侧蔓延到下颌,正往左颧骨方向延伸,手指上长期握笔留下的墨蓝色茧痕在昏黄光晕里格外清晰。
“第三颗珍珠的坐标推完了。明川板块西陲,秘境传送阵辅道沿线。手稿在桌上,你拿走。”她把轮椅转过来,动作很慢,转完之后喘了好几口气才平复。
方舟走到书桌前。手稿最后一页最下面压着一条红铅笔划的细线,旁边写着——“层深坐标全部推完。误差不大于千分之三。铁梨花。”
“你的手在抖。”
“推了三天。手有点不听使唤。腿已经完全不能动了,昨天开始右手也开始发麻。还好我是左撇子。但肺里开始有虚空侵蚀的痕迹,大夫说时间不多了。”铁梨花把右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克里奥的腿是在传送门前废的。我的腿在残页推算中废了。铁家每一代继承血脉的人,最后都是这样。但我不后悔。”
方舟把手按在书桌边缘。“手稿我带走。第三颗珍珠的位置我会找到。传送门我会打开。”
铁梨花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之后是一份新的坐标图,墨笔画的,每一处龙族碎片的推算坐标都用工整的小字标注在明川板块地图上。“推算手稿是过程,这张图是结果。你拿着它,以后找碎片不用再走弯路。墨笔干得慢,画错一笔就得重来。我画了三遍。”
沈知意从方舟身后走出来,站在书桌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盏油灯。“铁梨花。古籍缺的那一页是被你父亲撕掉的,残页原件是他从沈家苗圃劫走的。你们铁家三代人守着残页,这是事实。”
“我知道缺了一页。但我不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我爸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那个常数就是龙母创雨林的年份。我今天来,不是要你道歉。你要打开传送门,我比你更想。”她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书桌上,“这是完整的年代修正值对照表。包括你之前因为缺页偏差的那几个远端坐标。你不需要道歉。”
铁梨花低头看着那个信封,手指在书桌边缘微微发颤。“你们沈家的人,比我强。你帮我补完了我推不出来的那部分。五十年前我父亲劫走残页,五十年后你帮我把残页上的推算式补全了。”她把信封攥在手里,攥得很紧,“但我现在唯一能还的,是这张坐标图。你拿它继续推。”
沈知意伸出手,把铁梨花的手指连同信封一起握住。铁梨花的手指在沈知意的掌心里微微发颤,然后慢慢停止了颤抖。“我不需要你还。残页上的隐形墨字是你先破译的,珍珠共振的双向感应是你先发现的——这些跟古籍没关系,是你自己推出来的。”
铁梨花抬起眼睛,看了沈知意很久,然后转向方舟。“我想再看一次传送门的方向。”
方舟把轮椅推到窗前。窗外是慈溪县城灰蒙蒙的夜空,青石镇的方向隐没在夜色深处。铁梨花用手指在玻璃上擦出一小片干净的圆,往外看。
“我的感知还在。两颗珍珠的谐振耦合很稳定。第三颗珍珠你激活之后,框架的共振频率应该会再跃迁一次。但我的路到头了。我的手稿在你口袋里,坐标图在你怀里,克里奥的遗愿在你身上。你是第七任种子持有者,你做到了他没能做到的事。”
她转过头看着方舟,紫色纹路已经蔓延到她的左颧骨下方,但她的眼睛仍然很亮。
“龙母说第七任会带人来。她说对了。你带了共享者来。我虽然没有共享者,但我至少能在通风口外面替你点三炉香。等传送门打开的那天,你替我把香灰带进传送门。我想让克里奥知道,铁家的后代没有断在地下。”
方舟把铁梨花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握在自己手里。她的手很凉,手指上的紫色纹路在月光下微微跳动。他握了一会儿,然后松开。
“香灰我会带进传送门。你的推算手稿、坐标图、残页原件,这些东西也会跟我一起走到传送门打开那天。不是你替我守——是你自己守到了最后一步。”
铁梨花微微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那种很轻很淡的笑,像一个人在长途跋涉之后终于在路边坐下来,知道剩下的路有人会继续走。
“你的路在明川。第三炉香我已经点了,推算手稿我交给你了,坐标图也画好了。以后通风口你想去看一眼就去,不想去的话——香灰自己会留在石板上。”
方舟转身推开书房门。走廊里沈知意靠在墙上,急救箱搁在脚边。她抬起头看着他,方舟摇了摇头。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弯腰把急救箱拎起来,跟着他往外走。铁三站在楼梯口,把对讲机从腰间解下来拿在手里。
“大小姐刚才让我告诉你,通风口石板上的香灰她昨天又去看了一眼。香灰被风吹淡了,但香炉还在。她说让你以后去通风口的时候,替她看看香炉有没有被风吹歪。”
方舟拍了拍他的肩膀。“她还在。照顾好她。”
两人走出铁帮总堂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慈溪县城的街道上晨雾还没散,青石板路面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方舟走到砖窑废墟的矮墙边,把铁梨花的坐标图从怀里掏出来,在晨光下展开。图上那些墨笔标注的坐标点每一个都清晰有力,就像她第一次在通风口石板上用香灰画下的十字。明川在那边。他的路也在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