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把铁牌翻过来的时候，老铁匠正在铁砧上淬一把新打的铁镐。
铁牌背面那行编号被矿粉填平了大半，他用指甲抠开干涸的泥壳，露出底下完整的刻字——“第2矿监·铁帮·灵脉xx号。失效日期：150年前”。这块铁牌是上次铁三带人来拆铁匠铺时，从工具架上顺手牵走的废料堆里翻出来的。当时他没细看，只当是铁帮的普通标记牌，扔在冶炼层的储物箱角落里。直到今天整理老铁匠的旧账簿，账簿上记录的一条废弃灵脉编号与铁牌背面的刻字完全一致。
“铁大爷，青石镇以前有过灵石矿？”
老铁匠把铁镐从淬火桶里拎出来，蒸汽嗤地喷在石砖地上。他用火钳夹着镐头翻了个面，刀刃上的氧化层在熔炉火光下泛着暗蓝色。“有过。一百五十年前就废了。灵脉枯竭之后矿坑塌了大半，后来连矿道入口都被碎石埋了。镇上老辈人还记着那条矿，年轻人早就不提了。你手上那块铁牌就是当年矿监挂的标记——第2矿监，管灵石矿的。铁帮那时候还不叫铁帮，叫铁家矿队。”
“矿怎么废的？”
“不是挖空的。是被一头龙毁了。”老铁匠把铁镐搁在砧板上，从围裙口袋里摸出旱烟杆，没点，只是叼在嘴里。“我爷爷那辈亲眼看见的。他说那天夜里灵石矿的方向突然亮得跟白天一样，一道紫光从地底下穿透矿道顶棚，整条矿脉的灵石全部共振碎裂。后来有人在矿坑口看见一条龙——不是实体，是虚的，半边身子还在虚空里，爪子已经把矿井的支撑柱全掀了。龙飞走之后矿脉就枯了，灵石全部变成废石，连残渣都没剩下。”
方舟低头看着铁牌。150年前灵石矿被末影龙摧毁，老周爷说过铁梨花调走了青石镇所有废弃灵脉的旧档。而系统界面上的末影珍珠坐标标记，与铁牌背面刻的灵矿旧址几乎完全重合——灵石矿正下方，就是末影珍珠的坐标。
他站起来，把铁牌收进口袋。
“矿道入口还在不在。”
“早塌了。但你要是找末影珍珠——那条老矿道我小时候钻过。”老铁匠把旱烟杆从嘴里拿下来，用烟嘴敲了敲铁砧边缘，“废坑深处有一截支巷没塌，以前是用来排地下水的。支巷尽头连着灵矿的副井，副井再往下就是主矿脉。当年那头龙摧毁的是主矿脉，副井的支架可能还留着。”
方舟从工具架上拿起石镐和手电筒，往背包里塞了三个面包和一卷铜线。走到矿道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从储物箱里翻出上次在溶洞里捡到的备用荧光菌，用废布包好放进背包侧袋。
“副井的支撑柱如果超过一百五十年没换，木头应该已经朽了。你在下面如果看见顶板有裂缝，别敲，别挖，也别碰任何承重墙。”老铁匠把旱烟杆重新叼回嘴里，没有跟上来，只是站在铁砧旁边看着方舟的背影，“找到珍珠就回来。找不到也别在底下待太久——那种老矿道的通风早断了，待久了要出事。”
方舟沿着矿道往西走。手电筒的光束在石壁上切出明暗分明的界线，荧光菌的暗绿色光芒在身后越来越淡，最后只剩手电筒的白色光柱和脚下碎石的沙沙声。
支巷的入口在老矿道尽头，被一堆塌方的碎石半掩着。方舟用方块提取把碎石一块块收进背包——石头、砂砾、碎砖，全是普通建材，没有矿。支巷很窄，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石壁上残留着老式矿灯的铁架，铁架上的灯早没了，只剩锈迹斑斑的钉子。
副井的井口在支巷尽头。木板钉的井架还没塌，但木头已经朽得发黑，手指按上去能压出一个凹印。井架下面是一个垂直的方形井筒，两米见方，手电筒照下去看不见底。井壁上嵌着生锈的铁梯，梯档上积着厚厚的矿尘。
方舟把石镐别在腰间，手按在铁梯上试了试承重。铁锈簌簌往下掉，但梯档本身的铁芯还没锈穿。他踩着铁梯一级一级往下爬。
井筒越来越深。手电筒的光束照不到井底，只能看见脚下几级梯档在光圈里一节一节往下延伸。空气越来越凉，带着矿道深处特有的潮湿矿粉味。石壁上开始出现灵石的残痕——一条条灰白色的细脉嵌在岩层里，曾经是灵石矿脉的脉络，现在全部枯竭了，灵石本体已经碎裂成粉末，只在岩壁上留下空空的凹槽。
副井底部是一片开阔的矿道。头顶的岩壁有三四米高，手电筒照上去能看见大片大片的灵石残脉，密密麻麻地嵌在岩层里，像枯死的血管。矿道地面上散落着碎石和锈蚀的铁轨，铁轨尽头是一道被撕裂的岩壁。
不是塌方。塌方的岩壁是碎成不规则的石块堆在一起。这道岩壁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开的——裂口边缘光滑，不是机械切割的光滑，是空间本身被撕裂后愈合时留下的光滑。裂口两侧的岩石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紫色的结晶，是末影珍珠粉末与岩浆岩在极高压下生成的变质晶簇，方舟在mc矿物学模组里见过类似的成矿条件。方舟把手电筒对准裂口深处，光束穿透黑暗，照在裂口另一侧的东西上——一座断裂的塔。不是天然的石笋。是人工建造的塔状结构，用方块垒的。
方舟侧身钻进裂口。裂口内部的温度比外面的矿道低得多，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臭氧味——那是末影能量残留的气味。断裂的塔立在裂口正中央，塔身由黑曜石和末地石混搭垒成，方块之间的接缝已经被虚空侵蚀出紫色的锈迹。塔的底部被什么东西从正中间击穿了，击穿点呈放射状裂开，黑曜石方块碎成巴掌大的碎片散落一地。方舟蹲下来捡起一片黑曜石碎片。碎片断面上的紫色锈迹在微微发光，系统弹出提示：“末影能量残留。浓度：微量。”他沿着塔的废墟往里走，走到击穿点的正中央。那里插着一块石质碎片。不是黑曜石，不是末地石，是一块经过雕琢的石板残片，通体灰白色，表面附着着密密麻麻的紫色纹路。纹路在微微发光，光很暗，但在完全黑暗的矿道深处足以照亮碎片本身的轮廓。方舟伸手触碰那块碎片。指尖碰到碎片表面的瞬间，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猛地撞进他的脑子。不是精神力被抽走的感觉，是大量信息突然涌入意识深处的冲击。
一幅幅画面从碎片里涌出来。一百五十年前，灵石矿脉最深处，矿工们正在开采一条富矿脉。然后矿道顶棚突然被撕裂，不是从外面，是从里面——一道紫色的裂隙从矿脉正中央展开，裂隙那边是一片无尽的虚空。龙从虚空里探出爪子和半边头颅，它的伤眼侧对着传送门方向，眼眶内嵌着一块与传送门紫色锈迹完全同源的虚空结晶。龙没有攻击矿工——它摧毁的是矿脉本身，把支撑柱一根根掀断，灵矿石一块块共振碎裂，矿道一段段塌陷。它用庞大的身体堵住了那条通往下层岩腔的矿道连接口，那个位置的深度坐标与方舟系统界面上标记的龙族碎片感应区域完全一致。然后它收回爪子，消失在虚空裂隙里。龙飞走之后，矿脉枯竭了。所有灵石全部变成废石，矿道里的支撑柱被从顶板落下的废渣砸断，曾经的主矿脉崩塌成废墟。而那块龙族碎片——龙撞断矿柱时从它眼眶里掉落的那块虚空结晶——它没有飞走，它就嵌在灵石矿脉最深处，被灰白色的石质碎片包裹着，一直待在黑暗中静默了一百五十年。
方舟猛地收回手，身体晃了一下。手电筒的光束在岩壁上划过，照出几道枯竭的灵石残脉和龙爪犁出的沟痕。方舟大口喘着气，背靠着黑曜石塔的废墟慢慢蹲下来。系统界面在眼前闪烁，一行行提示弹出来。
“龙族碎片已感知。位置：已记录。当前完整度上限：12%。龙族碎片吸收进度：2%。注意：龙族碎片需共享者共同激活。单人无法提取。”
“末影珍珠追踪能力已激活。当前可追踪：3颗已形成末影珍珠。最近坐标：青石镇正下方，深度：-7层。该坐标与龙族碎片感应区域重叠。”
方舟看着那行坐标。最远的第三颗珍珠信号衰减特征已经超出了幽谷盆地的范围，方位偏向明川板块方向，与沈知意昨晚在笔记本上推算的龙族遗迹年代对照结果完全吻合——残页上一个标记点指向灵矿旧址，另一个更古老的标记点位置大致落在明川。他把手按在黑曜石碎片上，深呼吸了几下。然后站起来，沿着黑曜石塔的废墟继续往里走。在塔的后方，击穿点背面的地面上有一块平整的石板。石板上刻着一行字——不是方舟认识的任何文字，但他能看懂。因为那行字的笔画与传送门底座上克里奥的遗言出自同一套mc字体。
“龙族守护此地。勿掘。勿扰。——终焉”
是末影龙留下的。末影龙摧毁灵石矿不是为了破坏，是为了阻止人类往更深处挖——龙族碎片底下的东西它不想让人碰。沈知意在古籍里已经印证了龙族曾经授予初代持有者碎片，但后来龙族与人类的协作到底在哪一步断开了，她手里的残本没有写。眼前这行龙族手迹正好补上那块空白：至少到一百五十年前，末影龙仍把自己看作mc系统规则的守护者。
方舟蹲下来，从背包里拿出老铁匠的旧账簿，翻到灵石矿那一页，在空白处用铅笔标注了末影珍珠追踪激活的精确时间和三颗珍珠的信号衰减特征。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铁质香炉。
他把香炉放在刻字石板旁边，从背包里翻出一块干净的布把手擦干，然后沿着遗迹外围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地面上所有的残留痕迹——脚印、碎石碾压的轨迹、岩壁上被蹭掉的矿粉。他把所有可能暴露他来过此地的痕迹全部抹掉。
临走之前，他对着香灰的方向站了片刻。
“青金石你可以拿走。但是末影之眼的坐标——你一个人打不开传送门。你也知道。”
上次李浩然猜过珍珠激活可能同时触发末影龙感应，现在他找到了证据——龙族碎片上的虚空结晶与传送门紫色锈迹完全同源。铁梨花手里有残页，有坐标推算能力，但她没有共享者。克里奥曾拒绝龙族碎片，也是因为一个人无法激活。铁梨花如果继续一个人走这条路，她的结局不会比克里奥更好。方舟没有回头。他沿着原路穿过裂口，踩着铁梯往上爬，副井的潮气在梯档上凝成水珠，握在手里又凉又湿。爬到支巷入口的时候，荧光菌的暗绿色光已经在前方矿道里微微亮起。老铁匠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把冶炼层的通风管道又扩了一段，新接的石砖壁上还留着敲凿的痕迹。他站在附魔层入口，沈知意正把李浩然新送来的铜线按不同涂层配方分装进储物箱，手腕上还沾着昨天碾铁壳稻米浆时蹭上去的干粉。她把最后两卷铜线收好，抬头看见方舟沾满矿粉的袖口和肩头蹭上的那块暗紫色晶屑，没有问，只是把笔记本翻到新一页。方舟走到储物箱旁边，把从废弃灵矿带回来的黑曜石碎片放进贴着“龙族遗迹”标签的样品格里，又从背包里取出铁牌，放在老铁匠的旧账簿旁边。两件东西并排放在一起，铁牌背面的刻字“失效日期：150年前”被石粉磨得更亮了。沈知意放下铜线，翻开老铁匠的旧账簿对照铁牌背面的编号，又拿起那块带紫色纹路的黑曜石碎片放在荧光菌下对着标注看了一圈，然后重新拿起笔记本，在之前推算龙族残页坐标的那几页旁边画了一颗珍珠的标记，旁边注了一行字。他走到附魔台旁边，拿起沈知意留给他的那杯安神草茶。茶已经凉了，但他还是喝完了。末影珍珠的坐标在系统界面上微微发亮，一共有三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