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
秦汐茹伸出手指在她额头上点了点:
“你们继续上学,谁要是考不上中学,谁回秦家村种地。”
三丫四丫面面相觑。
她们俩还小,三丫才在村里上了一年小学,四丫年纪尚小,还没听过考中学三个字。
秦婉茹虽然是二年级,但已经知道她一个农村姑娘要考上中学有多困难。
且她已经十二岁,跟比自己还小的孩子在一个班上,她本来就很难为情。
现在听自家姐姐的意思,是必须考上中学,她脸色一下子黑得能滴出水来。
“姐,我不想上学了。”
三丫四丫正准备点头附和,秦汐茹一句话便断了她们的后路:
“不想上学也行,那我和爸妈去城里,你们留在秦家村吧。”
秦婉茹:“……”
三丫四丫:“……”
大姐是坏人!
秦汐茹挨个拍了拍脑袋:
“记住,这件事是咱们家的秘密,谁要是告诉了别人,谁就去不了城里了。”
秦婉茹狐假虎威,挺起胸膛站在姐姐身边:
“三丫四丫,大姐的话你们记住没?”
三丫四丫立刻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记住了,我们谁也不说。”
小五在一旁附和:
“不说。”
秦汐茹好笑不已地看着秦婉茹。
一段时间不见,她家二妹是越发威风了。
一家子正欢乐着,秦汐茹又丢下一颗炸弹:
“爸,妈,我还给家里买了一个院子,比家里这个小一点,但有七个房间。”
心跳刚恢复一些的魏成花和秦大奎又惊得差点跳起来:
“你哪里来的钱?”
魏成花下意识拉着她上下检查,生怕她伤到了哪里。
秦汐茹被她拉得一个趔趄,眨眨眼:
“我捡的。”
秦大奎已经让秦婉茹把三个小的带出去玩,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等秦汐茹狡辩,啊,是等她的解释。
魏成花脸上的担心之色更浓,已经尽量压低的声音依旧尖利:
“你又捡了……”
黄金两个字生生被她咽了回去。
她看着秦汐茹白皙的脸颊,脑子里想着那大师的话,心里“噗通”跳个不停。
找大师这件事,她和秦大奎这几个月谁也没说过。
她养了十五年的闺女,她不否认她平时有些小聪明。
但聪明到只凭自学便学完初小四年的课程,他们还是震惊得不行。
担心自家闺女是被什么脏东西上身,她和秦大奎瞒着她私下里去找了大师。
得出的结论,倒是让她和秦大奎放下心来,毕竟“开智”这种事并不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传说。
他们隔壁村就出个类似的人物。
只是大师那句“凭空而来的财运,不会平白无故落到人身上,得了一样好处,总要拿别的东西去弥补”,终究还是让她上了心。
眼见魏成花“唰”的白了脸,秦汐茹连忙扶着她坐下:
“妈,别担心,我真是捡的。”
她把自己在金家买家具,过去一段时间才发现首饰匣子里有暗格的事原原本本说了。
“我也没想到会捡那么大漏,可东西被我捡着了,我总不能傻乎乎地去还给人家吧?”
谁知道那东西是不是金茂生的?
秦大奎倒吸一口凉气:
“十根?”
这丫头的运气也太逆天了。
在村里捡到小黄鱼,是王家藏匿家产时不小心掉的,这稍微能说的过去。
可买家具发现匣子里有夹层,这就让他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了。
主家丢下的旧家具,中间已经过了不知道多少次手,却没一个人发现那个夹层。
偏偏被她一个小姑娘不经意间发现了。
魏成花踢了他一脚:
这是重点吗?
“那你最近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
她看向秦汐茹的眼底尽是担心,两只手紧紧攥成拳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
大师那句“飞来之财必有损耗,得了意外之财说不定会折损自身的福气”,反复在她脑子里出现。
秦汐茹一次两次捡到小黄鱼本就蹊跷,她真怕会有什么不受控制的灾祸悄悄降临在自家闺女身上。
秦大奎闻言跟着点头。
他虽不是很信那些玄之又玄的东西,可自家闺女身上的变化确实太大了些。
秦汐茹不由疑惑:
“什么不对的地方?”
魏成花不知道怎么说那大师的话,顿了顿才道:
“你这次捡到小黄鱼,身上有没有出现什么意外?”
秦汐茹立刻明白魏成花必然是因为“有得必有失”的说法。
她摇头,轻笑道:
“什么都没有,我吃得好睡得好。”
“院子里有我师父一家帮衬,厂里有我师兄撑腰,没有一点不好的地方。”
“如果家里也没发生什么的话,那我这偶尔发点意外之财的运气,应该是没什么妨碍的。”
魏成花点点头又摇摇头:
“没事就好。”
“家里也没发生什么事。”
除了去年雨季,秦大奎差点伤到。
她依旧很不放心的眉头紧拧:
“话是这么说,可我这心里总踏实不下来。”
有些东西,她是宁可信其有。
“下次你再捡到什么,记得悄悄拜一拜。”
秦汐茹:“……”
“妈,你和爸以后会跟我住一起,再遇上这种事,你跟我爸提醒我。”
明明在说工作和房子的事,话题怎么歪到十万八千里的地方了?
****
七月中旬,正值田地里除草施肥的时候。
吃过迟来的午饭,秦汐茹便换了衣裳跟秦大奎和魏成花去了地里。
“咱家今年没种高粱,所有的田地全种了玉米,小麦和谷子。”
其他的还有几亩零零碎碎的地则种的黄豆,花生。
玉米地里,魏成花看着正在抽穗的玉米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今年又会是一个丰收年。
秦汐茹看了看她粗糙带着细小伤口的手,和晒得黢黑的脸:
“妈,你知道我一个月十七八万的工资能买多少粮食吗?”
她知道魏成花和秦大奎并不愿意去城里当工人。
工人的名头确实好听,也不用像村里人一样早出晚归的风吹日晒。
但土地对于他们来说,意义是不一样的。
那是根。
农民手里有地,心里就有了底气。
进城当工人固然能挣一份固定工资,听着也的确光鲜,可始终没有手里握着田地更让人觉得有依靠。
他们离开了熟悉的村子,熟悉的人事,所有的一切都要再重新适应。
且万一遇到工厂停工裁员呢?
那一家子的口粮都会没了着落。
“妈,我知道你们的顾虑。”
“你们觉得守着田地心里踏实,可你看看你和爸的年纪。”
“家里现在二十多亩地,全靠你们两个人,日晒雨淋靠天吃饭不说,你们就不为小五想想?”
“你们想让小五也跟你们一样一辈子在土里刨食吗?”
涉及到小五,无疑是绝杀。
魏成花的表情果然多了几分犹豫。
她嘴唇动了动:
“不能把小五的户口上到你的户口本上吗?”
秦汐茹早料到她会这么说:
“妈,我是他姐,不是他妈。”
“除了小五,还有二丫她们三个。”
她的语气变得语重深长:
“我现在是四九城户口,二丫她们呢?”
“你们继续待在村里,我们姐妹四个以后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魏成花和秦大奎本来就是聪明人,只是时代和身份限制了他们的眼界。
秦汐茹的话才说完,他们就想到过几年四个女儿议亲。
大女儿是四九城户口,工人身份,找的对象条件相当。
其他三个女儿和小五呢?
嫁的是村里土里刨食的庄稼汉,娶的是村里大字不识几个的村姑。
秦大奎拔草的动作停住,他想的更深远一些。
家里五个孩子却只大女儿过得最好,短时间内她还能帮衬弟弟妹妹们,时间长了以后呢?
由人及己。
他想到爹娘在世时,他自己和哥哥弟弟们。
他们娘偏心大哥,大哥家的日子明明过得最好,她却依旧让他们几个兄弟无条件帮扶他。
导致的结果就是,兄弟间的关系变得越来越差。
“你让我和你娘再想想。”
秦大奎终止了这个话题。
魏成花张了张嘴:
“这会儿天色不早了,你去看看你爱华姐吧,她一会儿该回昌平了。”
秦汐茹也没推拒。
她明天一早就得回四九城,留在村里的时间确实不多。
王爱华刚从村民家里出来,脸上额头上全是汗水。
在回村公所的路上,她看见了秦汐茹。
“听说你回来了,我刚还在想,一会儿去你家里一趟看看你呢。”
她拉着秦汐茹上下打量,末了赞赏地点头:
“白了,也高了。”
语气里颇有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骄傲。
秦汐茹挽着她的胳膊,紧紧靠在她身上:
“姐也胖了不少。”
话音刚落,她突然觉得有点不对。
王爱华三十多岁,突然发胖只有两种可能:
生病、怀孕。
她视线缓缓向下。
果然,王爱华的小腹微凸,一看就是怀孕的样子。
她不由惊喜地伸出手去抚摸她的肚子:
“姐,你怀孕了,几个月了?”
王爱华有些羞赧的握着她的手:
“快五个月了。”
五个月?
那不是说,她上次去四九城的时候就已经有了身孕?
“姐,你可真是,怀着孩子呢,还大老远去看我。”
王爱华缓缓摇头:
“不是说了,我只是顺带看你的。”
“你现在怎么样?是不是该考试了?”
知道四九城和昌平这边小学的毕业考试时间不一样,她才会这样问。
“已经考完了。”
秦汐茹收回手,改为扶着她走:
“回去就能看到成绩,不出意外,我能考上中学。”
她回来之前,苏兴怀已经知道她的国语成绩。
满分一百分,她考了九十九,只有最后的写作扣了一分。
按苏兴怀的说法,扣她一分是防止她骄傲。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话,秦汐茹正听王爱华说着村里最近发生的事,何桂花迎面朝她们走来。
何桂花更圆润了。
这是秦汐茹远远看见何桂花时,脑子里出现的第一个念头。
“你这大伯娘,这几天高兴得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王爱华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语气:
“逢人便夸她闺女有本事,一眼就被城里的工人相中。”
她没说的是,自秦淮茹从四九城回来,不管是在哪里,只要有除她自己之外的第二个人,她逮着谁就跟谁说。
说她家闺女马上就要结婚,对象是四九城的工人,家里有好几间房子,每个月工资好几十。
这会儿是什么时节?
家家户户都在地里忙碌的时候。
谁有何桂花那么多空闲,大忙时节还能在村里晃悠。
可何桂花却“山不就我,我便就山”地追到人家地里,站在地边上一边看人家干活,一边不停地絮叨。
生怕别人不知道她闺女挑了个好人家。
“听说对方家里答应给五十万聘金和一台缝纫机?”
秦汐茹惊得眼睛瞪得溜圆:
“秦淮茹自己说的?”
贾家有多少存款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贾张氏一定不舍得花五十万和一台缝纫机娶一个乡下姑娘。
有这么多聘礼,贾东旭都能娶三个城里姑娘了!
王爱华嘴角抽抽了两下。
她明白了。
“哟,大丫也回来了?”
何桂花已经一步三摇的走近。
她不屑地瞥了眼秦汐茹:
“你那手艺学得怎么样了啊?”
“要我说,这姑娘家还是早点说亲的好,你爹娘也是眼皮子浅,一点不为你的婚事担心。”
“你瞧瞧你丫蛋姐,我已经给她挑好对象。”
她的话题转到秦淮茹身上,语气里满是憧憬和得意:
“你丫蛋姐的对象你知道吧?”
“我那女婿可是轧钢厂的工人,一个月好几十的工资,家里还有好几间大房子。”
她扬着下巴,嗓门不自觉抬高,眼睛还转动着去看附近地里听见她们说话抬起头看她们的三大娘:
“他模样长得可周正了,我家丫蛋嫁过去就是城里人,不像有的人,给人当学徒又怎么样?”
“俗话说得好,学得好不如嫁得好,这姑娘家再有手艺,到头来还不是嫁人的命!”
三大娘“嘁”了一声,站在地里朝秦汐茹喊道:
“大丫,我记得你也是在轧钢厂当学徒吧,你丫蛋姐那对象,真有何桂花说的那么好?”